第60章囚禁昆仑山(6)
很小的时候,蔚清风曾经被师祖领到一个地方,那里很高,伸手能抓住天,脚下踩着亭台楼阁,歌台舞殿,眼下睥睨着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低头就能环顾巍峨华丽的紫禁城。华清池池水倒映着蔚蓝广阔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晶晶发亮,如流水般的细银,倒映着他格外稚嫩的脸庞。
“此处景致如何?”师祖问。
“真华丽啊,像个挖不尽的宝藏金窟。”小小的少年,如难得放行的笼中鸟,兴奋地张开瘦削的手臂,发出幼稚的感叹。
他的师祖随他一起,俯望着眼前的紫禁之巅,将众生蝼蚁疲于奔命的风景收纳与眼下,“再华丽的景致,只能属于神所有。如果他愿意让我们看到,我们就能看,如果他要我们失明,我们便只能盲。”
“神是谁?”小少年歪着头问。
“当今圣上。”
“神很厉害么?”
师祖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神能给予我们所有。”
“哦。”蔚清风似懂非懂,好玩地趴在琉璃瓦上。
居高临下的角度,能看清紫禁城每个角落发生的一切——妃嫔们画好艳丽的妆容,脱去繁琐的锦绣,头枕在细软的蚕丝玉枕,**的娇躯裹在蝶落被中,满脸柔情地被太监们送去皇上寝宫;琴师背着古琴低头赶路,生怕受贿之事被镇抚司揭穿;婢女们端着果盘进出,时不时拧下一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
蔚清风好奇地张望,童言童语感叹道,“这里人真多,院子真大。身处其中,会迷路的吧。”
“不碍事。”他的师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迷失便迷失了,很多时候,无知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蔚清风至今仍记得师祖的话,他告诉他,在紫禁城里,除了天子之外,其他人都不需要自我的意志,只需要作为一颗结实的钉子,在角落里默默为这头庞大机构的运转而埋头苦干。人,不需要作为人而存在,皇上是神,达官贵人是人,嫔妃是人,而我们,是草芥,是尘埃,或许什么都不是。
“皇上就是赐予我们一切的神,我们为了神而存在,为了神而死亡。”
那一年,蔚清风八岁,他的师祖便是当朝六扇门主事人,东厂司礼监太监,一品宦官程忠。
被囚困一屋的七八个孩子,都管程忠叫师祖,所谓的师祖,其实更像是一个偶尔出现的神秘领袖,记忆中的程总,总是披着雍容华贵又干净的披风,双手拱在鹅毛棉套里,他时常笑意盈盈,脸上皮光肉滑,没有胡子,很年轻,看不出具体岁数,像一尊慈祥的弥勒佛。他很少来,但每次他来,都要坐在东厂宫殿的虎势金龙椅上,连平日里那些严厉苛刻的老师,都要跪下朝拜。
并非所有孩子,都能被师祖叫来单独谈话,只有优秀的苗子,师祖才看得上。也就是说,只要被师祖看上的孩子,未来必将具有宏图大量。
和蔚清风同屋的孩子,有七八个,来自不同地方,有天地牢死刑犯的儿子,也有市井底层乞讨的小乞丐,当然,其中还有怡红院兜售**的孤儿。他们大多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掳来的,仿佛自懂事以来,便如待宰的小猪罗般,挤在一个不到一米的笼子,不能站立,无法行走,四肢不得舒展,吃喝拉撒的范围,永远在笼子里外。
他们没得洗澡,皮肤溃烂,苍蝇在身上飞来飞去,有时候饿得厉害了,就捻着手臂上的苍蝇当零食,扔进嘴里咔吱咔吱咬着。养到十二三岁,笼子装不下了,他们就被统一运到一个叫东厂别院的地方,那里有一堆如狼似虎的老师,在等着「他们」的猎物。
老师们穿着黑色长袍,头戴毡帽,大部分有喉结,却没有胡子,嗓门儿尖,说话的语气阴阳怪调,气息孱弱,听起来不似男子。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拖一群孩子操练十几个时辰,十八般武艺都要学,学得好的,便有足够的食粮吃,学得差的,连一口水都不给。
小孩不听话,要接受体罚,浑身衣服被扒干净,两个手腕用草绳栓到屋顶,脚尖刚好碰不着地面,一鞭子下去,皮肉绽开,如带血陀螺原地旋转。老师们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时不时抡起棍子揍两下,逗畜生玩似的。
有时候吃完煎饼,老师拍拍手,将手中吃剩的碎沫沫扫进笼子里,孩子们张大嘴出吃,饿得涎水流了一地,老师们哈哈大笑,摆起赌桌,比谁养的畜生的吃相,更丑更扭曲。
等稍微长大一点,孩子们被赶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依旧学习十八般武艺,只不过在那种恶劣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逐渐学会弱肉强食,开始成帮结派,一同抢发霉的面包,将弱小的孩子殴打致死。
房间里的人数逐日减少。
少年们互相猜忌,彼此残杀,宛如一台杀人机器,无情地活着。旷日持久的自相残杀,让他们彻底迷失了心志,最后剩下的几个孩子杀红了眼,食物分明是够的,他们却像无动于衷的杀人机器人,养成了见人就砍的惯性,知道自己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里。
这就是东厂的培养模式,将最普通的孩童,磨砺逼成一具行尸走肉的杀手。
十二岁的蔚清风,早已习惯一日一杀的日程,他武功高强,广受提拔,常常能拿到最大份的食物,可他胃里却养着一只饕餮巨物,无论吃多少,都饿得厉害,半夜经常饿得把手指头啃秃噜皮,或者饥不择食地把头发塞进嘴里,差点被自己噎死。
有一次,公开抢食物的时候,他饿得双眼发绿,失手砸碎了一个瘦成皮包骨的乞丐儿,当乞丐儿柔弱的尸体奄奄一息,最后气息断了,他才觉得自己终于饱了,饱得胃里再也藏不住东西,直往外吐刺喉的酸水。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死定了,走到一半的血路,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于是,他绝望地跪在地上,朝窗外放声大哭,鸡皮疙瘩如内心无垠无边的恐惧,布满两侧手臂。
门户被人敞开,老师们蜂拥而入,师祖依然穿着那一身雪白色的绒毛披风,被万人簇拥着,他走过来,脸上绽放着农夫收获累累硕果的笑容,“甚好、甚好。”
蔚清风不知道杀人哪里好,他早已泣不成声,如风餐露宿的流浪猫,费力地揪住程忠的手臂,企图给自己寻求支撑的力量。程忠轻轻地抚摸他的背,一点儿都不怪他脏,哪怕孩子肮脏的手指染黑了皇上御赐的披风,他仍然很高兴,温柔地把蔚清风搂进怀里,“吾徒入道,吾倍感欣慰。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有人能担大任了。”
事后,命运迎来天翻地覆转变,蔚清风从小屋子里搬出来,住进明亮宽敞的房间里,除了练武之外,还要习读四书五经,通晓时事,学习更上乘的武功心法和政法。和虫瘿乱飞的笼子对比,他开始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生活。
蔚清风从小聪明机灵,武艺高强,尤其对术士道法颇有研究心得,而且心里剔透,一点就通,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知无不尽地禀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锦衣卫人才。程忠特别看重这颗苗子,便把他留在身边,当成最得意的一颗棋子来使用,
十年前,朝堂群雄割据,届时正遇上皇室党派纷争,为了自保,每位争权夺利的权贵开始收集能人异士,各种各样的江湖客纷纷涌入京城,守卫在王公贵胄身边。蔚清风擅长驱符,尤其擅长对付江湖术士,曾经一举拿下东边异族国师的项上人头,因此,他得到了皇家的格外提拔,年纪轻轻便当上北部军区的锦衣卫副统领。
景丰六年间,当朝宦官势力开始渗入朝政,东厂权力不断扩张,宦官只听天子一人指挥,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程忠只要揣度圣意,随时可以缉拿无辜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