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孙泽的悲惨人生(上)
自隋文帝开科举起,中国历代出状元最多的地方首推江浙两省。尤其是到了大清朝的时候,在大清享国两百七十六年间,两省合计出了四十七名状元,平均不到六年就有一名状元出自江浙,尤其是苏杭二州,更是被称为状元之乡。除了状元之外,榜眼探花过百,至于进士、举人之类更是可以说是不尽其数。
在这样的背景下,江浙二省的文化气息极为浓厚,虽不能说人人都能识文断字,也是但凡有点条件就会想方设法把孩子送进私塾,指望着“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不一定一定要能成个状元,但凡能当个举人中个进士,那也是件足以光耀门楣的事情。可凡事都有两面性,科举考试好比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摔下去的远比过了桥的多,四十七名状元的背后,是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前途无望的读书人,他们同样付出了寒窗苦读,但由于种种原因一生与功名无望,沦为别人的背景。
孙泽就是出生于这样一个“背景”家庭,但比起其他的寒门学子,孙泽家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他家祖辈曾经出过两任探花和一任榜眼,在当地算是门庭世家了。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家家风渐弱,近百年来也不过就出了几个举人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建树。但祖上荣光在此,真让他们放下身段去做点别的还真的是放不下,于是继续世代读书,指望一举得中功成名就。可总读书总不中,坊间的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这一家人便更加的闭门不出,慢慢的就读成了腐儒,全靠祖上产业维持生计。到后来清朝国运不济,国力渐衰,这一家人更是以读书报国为己任,彻底关家闭门不问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孙泽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生的,他从小就被家中长辈严令背书习作。四五岁的时候就得清晨起床背书,一背就是一天,背不下来连饭都不许吃。彼时他们家已经中落了,不敢说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顿荤腥。孙泽家人给他的解释就是必须读书,必须考中,必须拜阁入相,才能改变家中境况。家人这么说,孙泽就这么听,时间久了,在他那幼稚的脑海中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定式。
但国运不济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到了1911年,宣统皇帝宣布退位,大清朝亡了。这消息传到孙泽家中之后,他爷爷当时就一翻白眼栽倒在地,两天后撒手人寰。几年之后,孙泽他爹出门办事,一直留着清朝大辫不肯剪掉的老爷子被一群剪了头发的乡民围住,随后被强摁在那里把辫子给剪了,他爹回来之后一时想不开,也上吊身亡了。一个传承了几百年的书香世家突然就这么散了,只留下十来岁的孙泽一个人孤苦无助。虽然家破人亡,但他当时并不茫然,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很快做出了决定:收拾行囊,孤身赴京。
从江浙到北京这一路并不近,而且他无长物,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身上的钱财就花了个精光,只能一边乞讨一边赶路,尤其是他那一头大辫,除了小心翼翼的盘在头上藏起来之外,受父亲身故的影响,他甚至白天都不太敢赶路,专门挑晚上趁夜行路。就这么昼伏夜出的一路走着,等他到了北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年之后了。虽然路上艰辛,但还是有个好消息等着他,那就是宣统皇帝虽然退位了,但并未离开紫禁城,这些年来还在皇城之内保持着帝王的尊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孙泽兴奋不已,他内心觉得这就是机遇,这就是希望,自己仍然可以为帝王效力,依然可以发挥才华,说不定在自己的辅佐之下,皇上就能重新翻盘再复大清,做一个中兴之主,自己也定然是他身边名臣,受后世敬仰。
可还没等见到皇帝陛下,这个梦想就被门口的卫兵打破了,几个人指着衣衫褴褛想要见驾的孙泽哈哈大笑。一个略年长的士兵过来跟他说,虽然皇帝还住在紫禁城里,但文武大臣都没了,朝廷也早就散了。孙泽问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老兵抬手一指说道:滚蛋。
孙泽哭的泪如雨下,他抱着老兵的腿死活不撒开,说自己读书十年,又在路上走了三年,就为了想见一眼皇上。旁边一个年轻卫兵过来一脚把他踹开,半是斥责半是玩笑的说道,现在能见到的皇上的,怕是只有太监了。
这句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话传到了孙泽耳朵里简直如同惊雷一般,颇有些漫天云彩散的意思。自己为了报效而来,千辛万苦不怕,断头送命不怕,有什么理由怕变成太监?想到这里,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抬头问几位卫兵怎么成为太监。那年轻卫兵笑的前仰后合,抬手一指告诉他,就在前面路口一拐弯的地方有个小院,里面有人负责管理太监,你要真想当太监,就去那里问问吧。
在这个事情上,卫兵没骗他,那小院里确实住着几个负责管理太监的人,但他们管的不是人,而是太监们的“宝”。太监们一生所求,就是希望死后有个全尸,所以出宫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来赎回自己的“宝”,于是便有了一个专门的地方来存放这些“宝”,而这几位就是负责看护此处的太监。这几位太监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年纪了,算是完整经历了皇帝退位以及这些年事情的一批人。一见有这么个年轻人主动上门要求做太监入宫伺候皇上,几个人先是哭再是劝,哭一会劝一会,大体意思就是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大清确实是亡了,就别这么作贱自己了。而且他现在都二十出头的人了,真的要是来这么一下,怕是连命都会丢了。
可孙泽也是上了倔劲,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老太监们几番劝告未果,他索性死跪在房前不起来,最后看准机会摸了一把刀,说你们要是不动手,我就自己动手!几个老太监看他如此坚决,只好答应了他,说好生死自负之后,太监们请出勾子刀,烧好草木灰,备好芦苇棒,再把孙泽放在木板**灌下麻沸汤,咔嚓一刀遂了他的心愿。
这一刀确实是差点要了孙泽的命,他足足在**躺了三个月才恢复过来。等能下地且行走便利之后,孙泽换上一身太监服就直奔紫禁城而去,他跑的速度飞快,只要几百米就能见到皇帝了,这是家里几辈子都没有过的造化啊。
当他再次回到宫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聚满了人,几百名士兵神情严肃的端着枪来回巡视,一个个太监和宫女们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宫门中拍成两队鱼贯而出,他们神情木然,没有丝毫反抗的接受着士兵们的检查。
“这,这是怎么了?”孙泽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问道。
那人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他这一身衣服,感慨道:“这不皇上被赶出紫禁城了嘛,皇上都不在了,紫禁城那还能让太监宫女们给霸占着啊,所以他们也让赶出来了。你是戏班的吧?以后想看皇上啊,只能从戏台上看见咯。”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孙泽当时就觉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摇摇晃晃走回那个小院的,一进院子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听说皇上住进了醇亲王府,孙泽如同疯了一样四处找人求他们把自己带进去,他想要陪王伴驾,想要守在皇上身边。可除了那几个看“宝房”的老太监之外,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疯子和神经病。
再后来,皇上连北京都待不下去,直接回到了关外。这“宝房”也算是彻底留不住了,被人命令限期撤出。几个老太监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应该何去何从,孙泽突然站了出来,他说自己要去关外找皇上。几个人都知道他一向如此,便都没搭理他人,还是自顾自的讨论着。这个态度彻底激怒了孙泽,他瞬间发了飙,怒骂这几个老太监不忠不孝目无臣纲,隐忍他许久的老太监们被他这番话激怒了,几个人纷纷动手,把孙泽打的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在他们合计把孙泽扔到外面去算了的时候,从“宝房”里走出一个年迈的老太监,哑着声音说道:“把这孙贼抬进来吧,杂家管他。”
这个老太监一直就住在“宝房”里,但平时极少露面,他面相足有七十多岁,身穿一身团蟒纹太监服,偶尔露面的时候显得气势极足,其余的太监们也对他极为敬畏。孙泽见过他几次,但每次都不敢抬眼打量。他曾经问过其他太监此人身份,大家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是偶尔露出的几句口风让孙泽大概知道这老太监曾经身居五品主管太监高位,别说是普通小太监,就算是当时的总理大臣见到,也要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老爷”。
如今这人出面了,其他太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找来一块破门板,把被打的遍体鳞伤的孙泽抬起来放进了“宝房”之中,随后他们各自收拾行装,离开了这个小院,也彻底切断了自己和紫禁大内的最后一丝联系。
几天后,老太监带着伤愈的孙泽也离开了小院,他们不是去东北关外,而是要赶奔西南。在养伤的几天里,老太监告诉孙泽说,大清朝完了,这是事实,只能接受。但现在完了,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重新来过,做大事者要往长远看,现在忍一时,为的是以后雄图千秋万世。
孙泽不明白,凭自己一个小小的太监,还不是正式的,有什么资格去讨论皇家的千秋万代?老太监笑了笑,对孙泽说,皇上也罢,天子也罢,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是个代言人罢了,他背后代表的是皇家气数。大清朝当初能成为一国之属,靠的就是北龙崛起而南龙黯淡,现在大清朝龙兴不旺,依靠单枪匹马的力量最多也就是辅佐这一位皇上,要想龙兴再起,那得从大处着眼,从龙脉下手才行。但要想从龙脉下手,依靠一个人太难实现了,其中重要原因就是生命太短,人生百年,对于这世间来说不过短短一瞬,不够用啊。所以要想大清中兴再振龙脉,就得先从延长自己的生命着手。说到这里,老太监两眼凝视孙泽,说你若是有意再振龙兴,现在就跪下向我磕头拜师,我传你龙兴之秘。
孙泽听完之后,颇有些茅塞顿开外加重任在肩的感觉,仿佛一瞬间的功夫,天下兴亡的重担都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向老太监行三拜九叩大礼。老太监受了他的礼,这师徒名分也就定了下来,次日一早,师徒二人就动身启程,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师徒两人换上一身破旧衣服,把辫子盘好藏进帽子里,跟一群逃难的流民混在一起,当时时局动**,路上都是四处逃难的流民,这么一老一少混杂其中并不引人注意,只要稍微注意点藏好头上的辫子,倒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加上他们小心翼翼的昼伏夜出,这一路走的倒也算太平。行路期间,老太监把自己的秘术传授给了孙泽,让他日夜不停的刻苦修炼。孙泽本身并不傻,只是性子有些执拗,现在一心学习秘术,把当初在家念书时候的劲头拿了出来,加上他本身又是那种颇为固执之人,这让他的学习进度极快,颇得老太监赏识。而在这学习过程中,孙泽也确实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三五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在话下。因为这些变化,他更是对老太监崇敬有加,简直视若神明一般。
孙泽对老太监好,老太监对他也不差,除了把自己的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之外,还拉着他谈古论今,从圣祖仁皇帝康熙爷聊到刚刚逊位的宣统帝,两百余年的历史竟是如数家珍一般信手拈来,其中还不乏许多皇室秘闻,这让孙泽更加佩服。尤其是修习秘术之后,明白这老太监虽然看相貌七十有余,但实际年龄怕是两百不止,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但老太监无论再怎么神奇,他也不是真正的神仙,两人刚进入河南不久就遭遇了一伙乱兵。这伙人打仗未必行,打架可是不差,摁住一群流民就是胡打乱揍,抢走了不少粮食。按说这事不算大事,毕竟这一路过来,两人见的多了,老老实实蹲好不反抗,让他们抢点就抢点吧。可万没想到这次出了意外,老太监的帽子被一名哭喊的孩子碰掉了,白色的发辫一下掉了出来。这下乱兵们可算是逮着了理,七八个大小伙子围着老太监就是一顿毒打,等这群乱兵走后,老太监已经是头破血流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老太监临死之前告诉孙泽,说这秘术虽然可以练体延寿,但还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对魂魄没有补足,肉体强健但魂魄不足,到最后依然是无解之局。自己把秘术传给孙泽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没有把这个缺陷告诉孙泽,就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否在这一途找出其他出路。但目前来看这个办法是不行的,所以他思来想去,如果要想真正达到长生的效果,就必须想办法找到一种叫做“人血藤”的至邪之物,找到它之后逆转秘术吸收起精华,这长生秘术才算大成。
孙泽着急又问,说如果自己找到人血藤之后,又该如何找寻龙脉以振龙兴呢?老太监惨笑道,龙兴乃是天意,岂是人力可以逆转的?说到这里,他哀声道:“铁杆庄稼倒了,皇帝老子没了。小子,你顾自己吧。”这话说完,老太监脑袋一歪,死在了孙泽的怀里。
在那一刻,孙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敬他。平心而论,老太监确实对他不错,可万没想到这秘术竟然有漏洞,自己不过是他修改秘法法术的试验品。不过这也可以忍,最不能忍的是他欺骗了自己,自己原本是想一路往东北而行去找皇上的,可现在却是一路向着西南而来,眼看这就要横穿河南进入湖北了,老太监却一命呜呼,临死前还告诉自己改变天意是不可能的,现在让自己怎么办?回头转向东北去投奔那前途未卜的皇上,还是继续前往西南找寻虚无缥缈的龙脉?
一个人枯坐了大半天之后,孙泽起身找了一张破席把老太监的尸体卷了,在乱葬岗上挖了个浅坑把他埋了进去,无论如何,他在众人手里把自己救了下来,还传了自己秘术,算是对自己有恩,葬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把老太监尸体埋好之后,孙泽坐在坟边大哭一场,说不清是为自己而哭还是为老太监而哭,又或者为了大清朝而哭。一场哭罢,孙泽开始考虑自己未来如何,掉头往东北而行,这一路兵荒马乱,说不定自己就得死在路上,而且现在皇上也身不由己,还不知道日后会如何。这一点老太监说的有道理,就算自己到了皇上身边,那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继续向西南而去,虽然龙脉虚无缥缈,但天下龙脉出昆仑这话古已有之,说不定就能找到些许办法,更何况现在自己秘术虽未大成,但也有了延年益寿的功效,有了更充足的时间,那就等于有了更多的机会。打定主意之后,孙泽选定方向,直奔西南而去。
方向是直奔西南,可其实孙泽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从小读的是《大学》、《中庸》、《论语》、《诗经》,写的是八股骈文,吟诗作对是没有问题,但真的讲到怎么看易理推八卦,如何改风水兴龙脉,以及如何找到人血藤,他是两眼一抹黑,完全就是凭着一股倔劲在驱动双腿向前。当走到第十天的时候,困顿至极的孙泽崩溃了,他趴在路边一处草垛上嚎啕大哭。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悉悉嗦嗦的脚步声音,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声音随之传来:“你是要找人血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