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饿鬼道
这一夜,没人能真睡着。洞里那点火苗,半死不活地晃悠着,别说暖身子,连凑近点烤手都嫌气力弱。风从石头缝里钻进来,带着哨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肚子里那几粒炒米,早没影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肠子绞着劲儿地疼,咕噜咕噜响,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瘆人。
陈九靠墙坐着,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一闭眼,就是那刚才埋掉的兄弟,身子硬邦邦的,被雪一盖,就跟这山里的石头没了分别。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影子赶走,可越晃,心里越凉。
旁边王小旗蜷成一团,哆嗦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陈九摸了下他的额头,滚烫。“小旗,小旗?”他低声叫。
王小旗没应,只是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叫娘。
张黑子靠在最里面,咳嗽倒是少了,可喘气声又粗又重,像破风箱漏了洞。老崔挨着他,时不时用手探探他的鼻息,生怕哪口气就接不上来。
大牛实在饿得受不了,爬起来到洞口,抓了几把雪,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冰得他直缩脖子,可没过一会儿,肚子里更空了,那股寒气顺着肠胃往下走,激得他差点吐出来。
林秀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她就像块石头,硬邦邦的,看不出死活。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洞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风声越来越大,卷着雪沫子,砸在石壁上,沙沙作响。每个人都觉得,这夜长得没了边,好像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终于,洞口那点黑色淡了些,透出些灰蒙蒙的光。天,总算要亮了。
可没人动弹。饿,冷,累,像三座大山,把人都压垮了。都知道该走了,可这身子,就像不是自己的,沉得抬不起来。
“起……起来……”张黑子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他自己先撑着墙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可刚一直腰,眼前一黑,又差点栽倒,老崔赶紧扶住。
“旗官,再歇会儿吧……”老崔的声音也虚得没力气。
“歇?”张黑子惨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再歇……就都……歇过去了……走!”
这个“走”字,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众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出山洞。外面的雪小了些,可风更硬了,吹在身上,透骨的寒。放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山连着山,岭套着岭,看不到头。
林秀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东南边一道看起来特别陡峭的山梁:“得翻过那道梁,后面可能有个山谷,运气好……也许能找到点吃的。”她说的“吃的”,无非是冻僵的野果,或者藏在雪下的草根,但总归是个念想。
没人有异议。现在就是没头的苍蝇,只能跟着感觉往认为能活命的地方撞。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速度比昨天还慢。每抬一次脚,都像要耗掉半条命。雪地不再是阻力,反而成了依靠——摔倒了,有时候就真想趴在那儿,再也不起来。
王小旗烧得厉害,走路都打晃,全靠陈九半扶半拽。他嘴里一直含糊地念叨着:“娘……饼……热乎的饼……”
陈九听着,心里跟针扎一样。他何尝不想?那热乎乎的杂粮饼,哪怕掺了沙子,现在想起来也是天下最好的美味。
走到晌午,别说翻过山梁,连半山腰都没到。所有人都到了极限。大牛第一个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呼哧带喘:“不……不行了……九哥……实在……实在没劲儿了……”
他一坐下,就像传染了一样,接二连三有人瘫倒在地。担架也放下了,那个仅存的伤员眼神涣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张黑子拄着棍子,腰弯得像张弓,看着横七竖八倒下的弟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绝望,像这满山的雪一样,把所有人都淹没了。
陈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血腥味。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突然冒起一股邪火。不能就这么完了!爹死在边墙上,那么多弟兄死在鞑子刀下,死在土匪手里,难道最后要活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一片积雪较浅的坡地,用手开始扒拉雪。雪下的冻土硬得像铁,指甲抠上去,生疼。
“九哥……你干啥?”王小旗迷迷糊糊地问。
“找吃的!”陈九头也不抬,声音嘶哑,“草根!树皮!有啥吃啥!”
这话点醒了众人。是啊,饿疯了,还管什么能不能吃?老崔也挣扎着爬起来,找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大牛喘匀了气,也学着陈九的样子,用手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