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默默走到一边,用短弓的弓梢小心地撬开一块石头,底下有几条冻僵的、像蜈蚣一样的多足虫,她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硬咽下去。
陈九刨了半天,手指头都快冻掉了,才挖出几段干瘪枯硬的不知名草根,上面还带着冰碴子。他顾不得脏,塞进嘴里就咬,那草根又苦又涩,还梆硬,根本嚼不烂,只能勉强用口水润湿了,一点点往下咽,拉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其他人也差不多,找到点枯黄的松针,几片烂树皮,都往嘴里塞。吃下去,不仅不顶饿,反而更勾起了胃里的酸水,一阵阵恶心。
就在这时,一直在附近转悠的赵老蔫蔫突然低呼一声:“有动静!”
众人吓得一激灵,赶紧趴下。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晃了晃,钻出来一只灰毛野兔!那兔子大概也是饿急了,出来觅食,没想到撞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扭头就想跑!
“兔子!”王小旗眼睛都直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秀的箭就射了出去!“嗖”的一声,箭矢擦着兔子的后背飞过,钉在雪地里!就差一点!
那兔子受惊,猛地一窜,眼看就要钻进另一个树丛。
陈九想也没想,像头饿狼一样扑了过去!他忘了累,忘了饿,眼里只有那只跳动的灰影!雪地绊脚,他摔了个跟头,立刻爬起来再追!大牛也吼叫着从另一边包抄!
那兔子慌不择路,竟然朝着陈九的方向冲来!陈九看准机会,一个鱼跃,整个身子砸进雪里,双手死死地按住了那个挣扎的、温热的身体!
抓住了!
陈九的心咚咚狂跳,手里那团毛茸茸的生命还在剧烈地扭动。他喘着粗气,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肥硕的野兔。兔子红眼睛瞪着他,后腿拼命蹬踹。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陈九手里的兔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那眼神,不像人,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九……九哥……”王小旗咽着口水,声音发颤。
陈九也饿,看着手里的兔子,胃里像有只手在抓。但他吸了口气,看向张黑子:“旗官……”
张黑子看着兔子,又看看周围这一圈饿得眼睛发蓝的弟兄,艰难地开口:“剥……剥了皮……分着吃……”
生火是别想了,没柴,也没力气。只能生吃。
陈九拔出腰间的弯刀,那兔子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挣扎得更厉害了。陈九手起刀落,割断了兔子的喉咙,温热的血喷溅出来,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笨拙地剥掉兔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陈九把兔子切成十几块小得可怜的内块,每人分到手指头大小的一块生肉,带着血丝。
没人嫌弃。拿到肉的人,立刻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那生肉的腥膻味直冲脑门,可没人顾得上,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暂时压住了那磨人的饥饿感。
陈九把自己那块最小的肉递给王小旗:“你发烧,吃点……”
王小旗看着肉,又看看陈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推辞,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哭。
一只兔子,对于十一个饿疯了的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就是这点血腥的生肉,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濒死的人,又勉强提起了一口气。
吃完兔肉,众人舔着嘴唇上的血渍,意犹未尽,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担架上仅存的伤员。那伤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极度的恐惧,身子微微发抖。
张黑子猛地别过头去,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起来!赶路!”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众人悚然一惊,那点刚刚冒头的、可怕的念头被压了下去。是啊,再饿,有些底线不能破。破了,就真的成了畜生,再也回不了头了。
队伍再次沉默地启程。吃了点东西,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但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刚才那一刻的眼神,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他们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那道望不到顶的山梁,艰难地挪去。身后,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渐渐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