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升站在最前面,戴着那副熟悉的眼镜,腋下夹着个褪色的公文包。
他身边站着个脸盘宽、颧骨高的女人——孙德升的婆娘,陈晓玲的亲舅妈。
还有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面带难色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乔同志。”孙德升先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悲痛,“栓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唉。孩子可怜啊。”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按说这是家事,不该劳烦大队。但翠花是晓玲的亲舅妈,孩子现在孤苦无依,我们不管,良心过不去啊。”
先打感情牌,再立道德桩。
孙舅妈立刻接上,抹起眼泪:“我那苦命的妹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晓玲啊,舅妈接你回家,绝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一个干部轻咳一声:“老孙也是老支书了,家庭条件在咱们公社也算好的。孩子跟着他,确实比一个人强。”
软刀子杀人,句句在理。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搬出了“支书家庭”“组织关怀”,还把公社干部都请来了。
乔正君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孙德升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乔同志笑什么?”
“笑孙支书考虑得周全。”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孙德升那公文包上——包角磨得发白,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连公社的同志都请来作见证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彻底说开——”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
“钱,在这里。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七十斤,布票两张。”
他报得一字不差,“您打算怎么个‘保管’法?”
孙德升脸色微微一僵:“当然是存信用社,折子放我这里。等晓玲成年,一分不少给她。”
“哦。”乔正君点点头,“那存折密码呢?”
“……当然是我保管。”
“也就是说,钱怎么花,花多少,全凭您一张嘴。”
乔正君顿了顿,忽然转向那两位公社干部,“二位同志,咱们公社对‘烈属抚恤金专款专用’,有没有明文规定?”
其中一个干部迟疑道:“原则上……是要专款专用,但具体监管,主要还是靠家庭自觉。”
“自觉?”乔正君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锋利的东西,“那咱们今天就立个不用自觉,也能管死的规矩。”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抚恤金共管协议。立据人:孙德升(舅方)、李开山(武装部代表)、乔正君(事主见证)。”
“此款专用于陈晓玲生活教育,存信用社,三章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余款及存折交还本人。”
写罢,他将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