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闲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着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悯的壳子,终于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将一军。
签字,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别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又重又急。
乔正君收起协议,一式三份。
那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发烫。
孙德升夫妇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刘婶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正君,你这法子绝了。”
李开山也松了口气:“今天多亏你。要不这钱……”
“还没完。”乔正君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
雪又下了。
远处,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雪卿应该正陪着陈晓玲。
更远的黑暗里,是孙德升家那个十六岁傻儿子,和一场被暂时挡回去,但绝不会死心的算计。
“协议只能管钱。”乔正君声音沉下去,“人,他们还能以‘亲情’‘照顾’的名义来要。今天逼他们亮了底牌,撕破了脸——”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要真抢人的时候。”
李开山捏着烟袋的手停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着卷过屯子。
乔正君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
然后他的手向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想起小栓子憨厚的笑,想起陈晓玲撕心裂肺的哭,想起孙德升眼镜片后那算计的光。
半晌,他开口,声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钉死在风雪里:
“想吃绝户?”
“问过我没有。”
远处,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地撕破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