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她颓然松开鼠标,向后靠近椅背,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压住发烫的眼眶。
不能哭。她命令自己。
杨柳,你要记住你是军人的后代,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
他不是已经到了天津吗?他不是发来了平安的信息吗?虽然只是简短的寥寥数语,虽然对她那颗浸满心血的石头只字未提,但这已经比他一去不回杳无音讯这种最坏的设想要好上千百倍了,不是吗?
至少,风筝上那条细细的线,还没有断。
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重复几次,直到胸腔里尖锐的酸楚渐渐平复。
“好了,”她对着电脑屏幕上并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的他们轻声说,“就到这里。”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沉溺和疗伤的时间。
明天,她必须迈步向前。
毕竟,等太阳重新升起,就是新的一天了。
再次站在英吉沙那间熟悉的作坊外,连绵不绝的锻打声和金属碰撞声比记忆中更加铿锵有力。
刀匠克里木·玉苏普还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眼神比之前更亮了些。
听说杨柳要为他拍摄纪录片,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又自豪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拍!我一定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杨柳不再是纯粹的游客或旁观者。
她架起三脚架,调整机位,检查收音。
透过取景器,她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烧得通红的钢坯被钳出炉膛,克里木带着破旧的围裙,汗水沿着下巴凌厉的线条不断滚落,融入脚下的土地。
重锤砸下,火星如勃然爆发的红色烟花,四处飞溅。
每一次锻打,都是力量与耐心的交响,是火与铁的对话。
她看着他全神贯注地挥锤,眼神凝在那一小片逐渐成形的钢坯上,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炉火、手中的铁与心中的刀。
那种极致的专注,让她瞬间恍神。
这样子,像极了莱昂。
像他在胡杨林里,为了等待一道穿过枝杈的特定光线,可以举着相机凝固成一座雕塑,任风吹沙打,纹丝不动。
像他在赛里木湖边,为了捕捉她心心念念的小狐狸出现的时刻,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都暂时停止。
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两种全然相异的文化背景,却在“专注”这一刻,达到了奇妙的共鸣。都是将全部身心投入创造,都是在与某种超越自身的力量对话。
一个是与自然之光,一个是与传承之火。
这个发现让杨柳的心轻轻震颤。
她调整镜头,更加细致地捕捉克里木眼神的每一丝变化,手臂肌肉的次次贲张,锤头落点的处处精准。
休息间隙,克里木用毛巾擦着汗,指着柜子上挂着一排已成型的小刀对杨柳说:“看,那些有编号的,是我打的。那边单独挂着的两把,刻着‘玉苏普·阿布拉江’的,是我阿塔的作品。我的目标,”他眼神灼灼,看向父亲的作品,又看向自己的,“就是有一天,能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不是简单的编号,是‘克里木·玉苏普’。”
英吉沙做刀的历史很长,甚至有了一句老话,自从有了宰羊和切瓜,英吉沙就开始做刀。这项传承了八百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到这位刀匠小哥手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似简单的目标,把编号变成自己的名字刻在刀上,象征传承,保证质量。
只有大师才能在刀上刻上名字。一个普通的刀匠只能刻上编号。
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但字句清晰,充满力量。
“编号变成名字”,这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目标,背后是八百年的传承,是无数个日夜的淬炼,是对“匠”之一字终极的追求。
看着他重新抡起大锤,用冰和火淬炼那把流线型的弯刀,灵感像一道闪电,瞬间向杨柳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