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番外
重阳刚过,镇上落了场轻霜。
牛府的老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间却挂满了红灯笼,廊下的酱缸排得整整齐齐,封口红纸在风里簌簌作响。
还有一个月,就是高翠兰80大寿。
她本不愿张扬。但儿女孙辈们执意要办,便也在家里摆了几桌。
没有大肆铺张,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堂屋正中悬着金宝亲笔题写的寿字,笔力遒劲,映得满室红光。
案上供着芳芳从婆家带回的寿桃,粉白的桃尖点着胭脂,旁边堆着牛美丽铺子新制的蜜饯,甜香混着酱坊特有的咸鲜,漫出融融暖意。
高翠兰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银白的发丝绾得一丝不苟,乌木簪子上的翡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儿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生日宴。
自己五个孩子给自己办寿宴。
如今,老大,老二,老三都不在了。
她不免想念。
高翠兰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冷雨凄清的生日,子女离心,家业凋敝。
如今,酱坊兴旺,铺面扩展,孙辈勤勉……家,总算又像个家了。
这就够了。
酒过三巡,高翠兰示意众人安静。
她缓缓起身,将管家钥匙郑重交到牛四和牛美丽手中。
“我老了,往后这家里的事,大的方向我把把关,具体的,要靠你们了。”
她的目光扫过牛四,牛美丽,又看向几位族老,“这规矩立下了,就不能倒。你们互相督促,共同担着这个家。”
牛四和金宝神色一凛,躬身接过,只觉得那薄薄一张纸,重逾千斤。
寿宴散后,高翠兰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廊下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却吹不散高翠兰心头的暖。她抬手摸了摸鬓角,那里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可眼神里的清明,倒比年轻时更甚。
“奶奶,夜里凉,怎么不在屋里歇着?”牛武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他手里捧着件厚些的夹袄,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
高翠兰回头看他,这后生如今比牛四还要高出半头,脊梁挺得笔直,像他打出来的铁坯,扎实得很。“屋里太热闹,出来透透气。”
牛武把夹袄给她披上,指尖触到她胳膊,温温的,不像他满是厚茧的手那样糙。“方才听爹说,铁工房的炉子已经砌好了,过几日就能试火。我想着,先给酱坊打五十个新酱缸,按文昌说的尺寸,口沿再磨得滑些,省得舀酱时刮手。”
“你心里有数就好。”
高翠兰笑了,“当年把你送进铁匠铺,老李总说你是块顽铁,得用重锤砸。现在看来,他那锤子是没白抡。”
牛武挠了挠头,脸有些红。“前些日子去看李师傅,他还说,我这铁铺的招牌,比他当年的亮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知道,是奶奶您当年没让我回头。”
高翠兰没接话,只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当年她刚到牛家时,这树还没这么粗,如今枝繁叶茂,能遮大半个院子。
“你爹当年总嫌你野,说管不住。现在呢,他看你的眼神,比看酱缸还亲。”
牛武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都是憨直。“前日爹还跟我讨教打铁的火候,说想给酱坊的铁箍加层防锈的法子。我教他用草木灰煮,他蹲在铁匠铺看了一下午,满手都是黑灰。”
正说着,牛小丫和文昌也走了过来。
小丫手里端着碗温热的杏仁酪,文昌手里则捏着个小布包。
“奶奶,喝点甜的暖暖身子。”
小丫把碗递过来,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熨帖得很。“方才算着账,今年脂粉铺的盈利,够给酱坊再添两个新作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