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绝杀
1.
徐竞秋心里暗自盘算着,经济合作社的联席会议,按原定计划早该举行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始终不见动静,他有意无意的去打听开会的时间,就像往深海里扔了块石头,连个水花也没溅起。
回想起最近在山陕甘会馆的种种观察,在结合蒋正生提供的情报,徐竞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躁动,让人隐隐不安。
会议终究是姗姗来迟了,接到通知,徐竞秋这次特意早早地来到了合作社,挑选了一个离主位更近的位置,希望能在这场未知的博弈中占据些许先机。
随后,参会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议事厅,或是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着近期的琐事与见闻;或是面带微笑,礼貌性地相互打着招呼,但那笑容背后仿佛隐藏着各自的心思。
徐竞秋目光随意游移间,瞥见岳正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眼睛一亮,立刻冲岳正渠热情地招了招手。岳正渠看到后,稳步穿过人群,来到徐竞秋身旁的椅子坐下。
徐竞秋脸上挂着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极为自然地递向岳正渠,同时开口说道:“怎么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岳正渠伸手接过香烟,微微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最近高田大佐一直让战备值班,不停的搞演习,精疲力尽的。”
徐竞秋见状,故意作出一副嗔怪的模样,眼神里却并无责怪之意,打趣道:“我们也在紧锣密鼓的拉练,累是累点,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至于拉个脸吗。”岳正渠咧了一下嘴,身体稍稍前倾,凑近徐竞秋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这次不一样,感觉有大事。”
徐竞秋心下暗自思忖,演习十有八九只是军事调动的幌子罢了,他深知警卫营一旦进行大规模的调动,那绝非寻常之事,必定预示着吉川即将有外出的行动。
徐竞秋面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轻声问道:“咱警卫营拉练,不向来都是去朱仙镇么,早上去第二天下午就回,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酒,给你解解乏。”岳正渠脸上却满是神秘,压低声音回应:“一两天?这次可不一样,估计一个月都回不来。”
徐竞秋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毛:“呦?咋的,也要让你们去协力定陶啊?”岳正渠微微摇头:“那是你们野战部队的事,我是警卫营,两码事。”“所以啊,”徐竞秋故意摆出一副觉得岳正渠在欺骗自己的模样:“你去哪儿演习也用不了五天吧。”
岳正渠嘴唇嗫嚅,欲言又止,似乎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挣扎,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凑近徐竞秋耳畔,小声说道:“登封四奶子山,要进山演习,我……”
话音未落,议事厅后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吉川的侍卫官昂首阔步率先走了进来,原本稍显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片刻之后,吉川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走进了议事厅。众人见状,迅速而整齐地起立,身姿笔挺,目光恭敬地聚焦在吉川身上。待吉川从容地走到主位安然落座后,众人这才小心翼翼、窸窸窣窣地坐回各自的位置。
吉川脸色阴沉得好像一尊蜡像,他环视了议事厅一圈,那冰冷的目光似要穿透每个人的灵魂,令在场众人皆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避开那令人胆寒的视线。紧接着,吉川那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响起,犹如沉闷的雷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滚动:“各位,近期的斗争形势,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中共军队此番出其不意地展开大规模行动,其攻势之迅猛,让我们措手不及,铁路被切断,沿线据点接连遭受攻击,我们大日本皇军的颜面扫地,而这,又何尝不是对我们特务机关工作的奇耻大辱与严正告诫!”
徐竞秋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视了议事厅一圈,目光在掠过吉川身旁位置时,不禁微微一顿。他发现平日里总是如影随形的猿飞一郎此刻竟然不见踪迹,不仅如此,与吉川寸步不离的高田也未出现在这理应全员到齐的重要场合。这一不同寻常的现象,让徐竞秋的心中瞬间泛起了层层疑惑的涟漪。
吉川双唇紧闭,片刻的停顿里,仿佛能看到他内心的怒火如汹涌的波涛在胸腔内澎湃翻涌,随后,他继续以冰冷且充满肃杀之气的语调说道:
“大日本帝国的威严岂容八路军这般肆意践踏,他们的狂妄行径必将受到严惩,我们已精心筹备,即将展开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军部此次不惜代价,调配了极具杀伤力与威慑力的武器装备,我们要以超常规的战术与手段,直击共产党的要害,让他们为自己的鲁莽与疯狂买单,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与惨痛中,深刻领悟与大日本帝国作对的沉重代价,直至被彻底击垮,永无翻身之日!”
徐竞秋一脸严肃的盯着吉川,似在认真聆听训诫,实则悄然审视着面前的吉川。乍一看,此人言行举止无明显差池,但徐竞秋凭借着不懈的观察积累,还是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这个吉川眼神深处,似乎少了一份真吉川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霸气与阴狠。
“我们作为帝国的尖兵,必须全力以赴,为即将到来的反击做好万全准备,用铁血手段重塑华北的秩序,让反抗者在帝国的威严下颤抖!”刹那间,所有参会人员齐刷刷地猛然起立,身姿笔挺,众人齐声回应:“哈依!”
训诫的话刚讲完,吉川仿佛被某种紧迫之事驱使,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取大家的工作汇报并给予工作指导,而是未作丝毫停留,神色匆匆的起身离去。吉川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让众人呆立当场,大家不禁面面相觑,目光交汇间满是疑惑与茫然。
权敬斋清了清嗓子,接替了主持会议的角色,努力让气氛恢复些许秩序,随后众人便围绕着最近的具体工作展开了一轮沟通与协调。一番商讨过后,各项事宜也总算有了个初步的安排,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带着各自满腹的心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议事厅。
徐竞秋慢悠悠地回到自己那狭小的办公室,端起水杯佯装喝水,实则竖着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待确定周围的人都已经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畔,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缓缓地朝着议事厅的后门口走去。
他全神贯注地仔细查看地上的步伐印记,果不其然,正如他之前暗自预判的那样,今日地上所留下的吉川的足迹,全然没有那标志性的“牛蹄子”特征。
接连数日,徐竞秋借着工作的由头,频繁往返山陕甘会馆和司令部之间,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会在会馆各处细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然而,令他感到蹊跷的是,这几日里,他始终未曾瞧见猿飞一郎的半点踪迹,高田大佐的身影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不仅如此,就连地上的足迹,他也仔细查看过了,愣是没发现一个带有“牛蹄子印”特征的吉川足迹。
这不同寻常的状况,让徐竞秋的心头不禁笼上了一层厚厚的疑云。种种迹象表明,吉川极有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陕甘会馆,甚至离开了开封城。这一猜测在他心间不断盘旋,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即将降下的暴雨,吉川去哪儿了?
2.
近期的剿共军司令部也没闲着,忙的脚打后脑勺,各种作战计划纷至沓来,剿共军与八路军的一场大战看来是难以避免。可就在这个时候,徐竞秋接到张兰风下达的紧急警戒任务,开封火车站到了一批军用物资,需要剿共军与宪兵队协同押运。
火车站一片死寂,只有几盏孤灯在冷风中摇曳。
徐竞秋带着手下的弟兄们严阵以待,看着手里的防毒面具,他知道这批货物绝对不同寻常,那股橡胶的味道混合着紧张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沿着铁路线,士兵们像一尊尊雕像,持枪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远处,一列火车缓缓驶来,车身密封得严严实实,宛如一条钢铁巨兽在暗夜中潜行。车刚停稳,一群日本兵鱼贯而出,个个都戴着防毒面具和防护服,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迅速地忙碌起来,把一箱箱没有任何标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下火车。
徐竞秋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地戴上防毒面具,动作利落地带领着队伍,径直朝着火车车门的方向快步走去。待来到车门附近,众人齐刷刷地站定,摆开警戒的阵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此时,借着站台那昏黄却还算明亮的灯光,徐竞秋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从火车上陆续走下来的日本兵身上。他仔细打量着,很快便发现,这些日本兵身上所穿的军服,正是之前蒋正生向自己详细描述过的、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合作社的日本兵所穿的款式——昭和五式军服。
徐竞秋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吉川前几日那充满肃杀之气的训话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用超常规的手段给共产党致命一击”,这句话此刻如同幽灵般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眉头紧锁。什么样的新式装备需要如此提防?难道是毒气弹?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浮现,就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蔓延。如果日军真的丧心病狂到使用毒气弹来对付八路军,那后果将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