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为傲的圣贤书,苦读十数载的经义策论,在这套简单粗暴,却密不透风的逻辑闭环面前,脆弱得像薄纸。
被捅破了。
被撕碎了。
连一点纸屑,都没剩下。
“噗通”一声。孙青岩双腿一软,沿着廊柱滑倒在地,整个人瘫坐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空壳
堂内,一片安静。
那几个被请来做见证的老学究,此刻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看着瘫倒在地的孙青岩,再看看负手而立的少年,只觉寒气从尾椎骨窜上。
这哪里是辩论?这分明是一场屠杀。
用最粗鄙言语,将一个读书人十数年信念,拆解、捣碎,再和着血与泪,逼他自己亲口咽下去。
赵顺臣坐主位,宽大身躯微倾,他没看那些吓傻的老东西,也没看自己那让他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儿子。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孙青岩。
他想看看,这头被儿子亲手敲断脊梁的狼,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赵康开口,打破堂内凝固。
“孙先生,你所信奉的圣贤之道,就像在沙滩上画一幅精美的画。画得再好,潮水一来,什么都剩不下。”
他声音平静,没有胜利者炫耀,也没有施舍者怜悯。
“而我说的,是挖地基,是打桩子,是建一座能抵御风浪的石头堡垒。它不好看,甚至丑陋,但它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活下去。”
“治国,从来就不是在纸上做锦绣文章,让后人称赞。”
赵康走到孙青岩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治国,是养一群最凶狠的狼,去咬死另一群同样凶狠的狼。而百姓,就是这片山林。山林茂密,狼群才能吃饱。狼群强壮,才能守住这片山林,不被外来野兽侵占。”
“利、法、民。三根桩子,缺一不可。”
“这,就是我的道理。”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碗,不再多言。
他把所有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地上那人。
孙青岩靠着冰冷廊柱,赵康每字,都像烧红烙铁,在他混乱脑子里留下清晰印记。
锦绣文章……石头堡垒……养狼,咬狼……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可这言论,又该死的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反驳。
他想起病榻上母亲,想起债主凶恶嘴脸,想起同窗鄙夷讥讽。
圣贤书,没能给他带来任何东西。
除了满腹不合时宜,和一身洗得发白的傲骨。
那傲骨,今天,被人打断了。
他那只完好的手撑地,手臂剧烈颤抖。
他试了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爬起,后背紧靠廊柱,才没再次滑倒。
他儒衫沾灰,头发散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堂上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他深吸口气,推开廊柱,向前走了两步。
他站稳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注视下,他整理了下破旧衣衫,对着赵康方向,双膝一弯。
“噗通!”一个结结实实响头,磕在冰凉坚硬青石板上。
他没立刻起身,保持这姿势,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挤出两字。
那声音嘶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