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控官幕
【原文】
有某令,奉檄权一邑。钱友乃旧好,刑友为新交,信之未甚深。凡爰书之成,皆就钱友而质焉。钱友以各有专司,且素稔刑友才,有所质辄颔之而不加察。适有一贼案,赃逾贯,而刃伤事主,乃前令获犯、讯供、通详者。刑友以赃逾贯,例拟绞而不勾,即刃伤亦自割襟带图脱误戳所致,且事主伤已平复,仍照原详招解。令亦以前官审定,不再研讯,惟允犯以不死,令其勿翻原供而已。府司过堂无异,案遂定。越年余,部中钉封文到,刑友顿足大悔,令亦骇然。及升堂提犯就缚,犯大呼曰:“事主之划伤,乃夺箱时为铜片所划,我何曾执刀乎?”然已无及,押赴市曹决讫。
后数年,令已别补他缺,刑钱二友偕往。忽梦中同为人拘入冥,则犯已控于省城隍矣。示以籍,令及友皆俯首伏罪。判拟:“刑友草菅人命,应抵论斩;钱友含混误事,决臀二十;令以失察,批颊者五;事主早故,判令来生报复。”断讫各醒。令旋病齿漏,月余落其一方愈。钱友患腿疮,骨如欲折,不能履地者径年。刑友患落头疽,半年首落而亡。甚哉,治狱之难也!
《虫鸣漫录》
【译文】
有某县令,奉命代理一县事务。姓钱的朋友是他的老朋友,姓刑的朋友是他的新朋友,县令对刑友不是很信任。所有判案文书写成后,刑友都要向钱友咨询讨教。钱友认为各人有备人的专长,而且向来熟知刑友的才干,所以每当向他讨教时,总是点头同意而不细加审察。正巧有一个盗窃案,赃物超过一贯,而且盗贼用刀砍伤了当事人,是前任县令抓获犯人、审讯录供、通知上报的。刑友认为赃物超过一贯,按照律例拟绞而不勾决,即使刀伤也是自己割断襟带企图逃脱而误刺所致,况且当事人的刀伤已经恢复,就仍照原来的报告呈送。县令也认为前任县令已经审核定案,就不再仔细审讯,只是答应犯人不判他死刑,让他不要推翻原供而已。府司将犯人过堂审讯没有异词,案子就定了下来。过了一年多,刑部批文传到,刑友顿足,十分后悔,县令也很吃惊。等到升堂提出犯人捆绑起来,犯人大叫道:“当事人被划破的伤口,是抢夺箱子时被铜片划的,我什么时候拿过刀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被押到刑场上处决了。
几年以后,县令已经派到别处补充缺额,姓刑和姓钱的两位朋友和他一起前往。他们忽然在梦中同时被人押到阴间,原来那个死去的犯人已经把他们上告到省里的城隍神那里了。城隍神把记录册给他们看,县令和两个朋友都低头认罪。判词中称:“刑友草菅人命,应当抵罪判处斩首;钱友含糊误事,判决杖打臀部二十下;县令疏忽失察,判决打五个耳光;当事人早就死了,判决让犯人来世报复他。”断案结束后各人都惊醒了。县令马上生了齿漏的毛病,牙齿疼痛难忍,过了一个多月落掉一颗牙齿才痊愈。钱友腿上长了毒疮,骨头好像要折断一样,一年之内脚都无法踏地。刑友生了一种叫落头疽的恶病,半年之后头就掉下来死去了。决断案子真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