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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在站台上，在夕阳照射下堆积的货物所投下的影子中，沃伦斯基正走来走去。他身穿长外套、帽子戴得很低，两手放在衣兜里来回踱着，就像笼子里的野兽似的，走上二十步就猛地转过身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上前去，仿佛觉得这时沃伦斯基已经看到他了，却故意假装没看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此毫不在乎。他把和沃伦斯基来往的个人恩怨置之度外。现在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来，沃伦斯基是一个正在从事于一项伟大事业的重要人物，因此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去鼓舞他、支持他。他来到沃伦斯基面前。

沃伦斯基停下了脚步，仔细看了看他，很快认出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就向前走了几步，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您也许没想到会和我见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可我是否能为您干点什么？”

“我觉得，和谁见面也比不上同您见面这么令人高兴，”沃伦斯基说。“很抱歉，对我来说，今生今世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儿了。”

“这我可以理解，因此我愿意为您做点儿什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着沃伦斯基挂着明显的痛苦的脸说。“您是否需要给里斯提奇或者米兰写一封信？”

“噢，不必了！”沃伦斯基说，仿佛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的话。“要是您不介意，那我们就一起去散步吧。车厢里太闷了。写一封信？不，多谢；去送死，是不用推荐的。只有给土耳其人……”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从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内心愤恨、痛苦神情。

“是的，不过这对您和相关的人物建立必要的联系还是会有些帮助的。不过，随便您吧。我很高兴听您的安排。现在社会上对志愿兵的攻击实在太多了，像您这样的人去能够提高他们声望。”

“我这样的人，”沃伦斯基说，“好处就只不过是生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要说我的体力，相当充沛，足以冲锋陷阵、打打杀杀的，或战死——这点我也知道。令我高兴的是，这个机会可以献出我现在不想要的，甚至是感到厌恶的生命。这生命对别人或许有些用处。”他的颧骨因为难以忍受的牙齿的剧痛而不停地抽搐着，甚至影响了他讲话的神情。

“我敢断定，您会重新振作起来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觉得自己为之感动。“为了把同胞兄弟从压迫下解救出来，出生入死也是最有价值的！但愿上帝赐予您事事胜利，心里平静，”他加了一句，把手伸给他。沃伦斯基用力握了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手。

“对，作为一种工具，我也许还有些用。可作为一个人，我已经是个废物了，”他逐字逐句地说。

他那颗坚固的牙齿的隐隐剧疼让他嘴里满含唾液。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沿铁轨慢慢地、平稳地开过来的煤水车的车轮。

忽然，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痛苦，并不是痛楚，而是撕心裂肺的无法忍受的不自在的感觉令他暂时忘了牙痛。一看见煤水车，一看见铁轨，特别是和发生那次不幸以后从未看到过的这位熟人的谈话的影响，他立刻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天他就像个疯子一样跑到车站栈房所见到她的那个场面：在一张桌上，毫不羞愧地躺着一具不久前还充满活力的、血迹斑斑的身体，周围围着一群陌生人；那个完整的、长着浓厚的头发、两边鬓角留着几绺鬈发的头向后仰着；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红红的嘴唇半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凄惨的表情，那双没有闭上的、动也不动的眼睛十分可怕，好像在说他们吵架时她对他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语——他会后悔的。

接着他又回想起初次碰到她的那个样子，那也是在车站上。那时的她看上去那么神秘、美丽，她含情脉脉，寻求幸福，也给人以幸福，根本不像她生命最后时刻在他脑海中留下的那种残酷、报复的表情。他极力回想和她在一起的美好的日子，然而这些日子已经被永远毒化了。他只记得，她当时沾沾自喜地威胁他，他会抱恨终身的。这会他也不再觉得牙痛了，禁不住地呜咽让他的脸变了形。

他一言不发地在货物旁来回地走了两圈，努力克制住自己以后，然后镇静地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您今天看到电讯了吗？听说，土耳其人第三次被打得落花流水，明天估计会有一场决战。”

接着，他们又谈了一会儿米兰国王的宣言以及宣言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听到第二遍铃声响了，他们就分别回到自己的车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