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锦带羹(一)
钱师傅指着自己那盆奶白浓稠的羊汤羹:“好教诸位评判知道,‘胡饭’未必是饭食。‘冷胡突’乃北地胡人待客冷食珍品,取其羊汤之精华,冷而凝之,佐以酱料,风味独特。此羹取其精髓,汤浓味厚,羊鲜毕现,正是胡地饮食之真味!”
孙师傅更是指着自己那碗红绿相间的浓羹:“‘胡羹’之名,古已有之!在下以羊骨、羊杂熬制浓白汤底,加入西域特有香料莳萝、芫荽籽,最后点睛以芫荽碎之辛香,其味浓烈奔放,正是胡风饮食之魂魄所在!”
评判们听着,或点头,或沉思。
陈员外听着这些“胡地”、“西域”的论述,嘴角那丝僵硬的“笑意”似乎自然了些,目光扫过许桑柔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她如何“离题”的幸灾乐祸。
终于轮到许桑柔。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面对十位评判和满堂看客,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诸位评判,诸位乡亲。小女子所做,并非胡地之饭,而是古之‘胡饭’。”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范师傅等人都露出了惊愕之色。王员外更是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许桑柔指着那碗乌黑的菰米饭:“此乃‘雕胡饭’。”她又指向那盅清羹:“此乃‘锦带羹’。”
她目光清澈,朗声道:“小女子以为,题目‘胡饭香’,未必专指胡人之饭。古之‘雕胡’,亦称‘胡饭’。此乃我华夏先民之珍馐,先秦有之,汉唐尤盛,非西域胡地所独有!”
她略一停顿,迎着众人或惊疑、或不解、或好奇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吟诵道:“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
这十个字,如同珠玉落盘,清脆地敲击在寂静的大堂之上。
“此乃前朝杜工部《江阁卧病走笔寄呈崔卢两侍御》诗中名句!”许桑柔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雕胡饭,即菰米饭,因其米粒细长如雕鸟之喙而得名。其饭滑润适口,谷香沉郁悠远,乃前朝贵族宴飨之珍品,其珍贵处,尤胜香粳!锦带羹,即以莼菜为羹,取其嫩叶卷曲如锦带,滑嫩鲜美,胶质丰盈。此二味,一饭一羹,相伴相生,其香其味,承载的是我华夏古韵,而非域外之风!”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如同拨云见日。
将“胡饭香”三字,从狭隘的“胡人饭食”之解,瞬间提升至对古老华夏饮食文明的追忆与复兴。
“好!好一个‘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主评判王员外猛地站起,激动得须发皆颤,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饱读诗书,自然知晓这句杜诗,更明白许桑柔这番解读的份量!
这已不是简单的厨艺比拼,而是对饮食文化源流的深刻理解与巧妙呼应!他之前对许桑柔食材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化为满腔的欣赏。
陈员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粉碎。
他死死盯着许桑柔,又看看那碗乌黑的饭和清雅的羹,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府城见识”在这句杜诗面前,在这份对古食的考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方才心中那点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他感觉周遭所有目光都带着无形的压力刺向他,让他如坐针毡。
“快!快取来品尝!”王员外迫不及待,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音。
侍者立刻将分好的雕胡饭与锦带羹奉至每位评判面前。
那碗雕胡饭,乌黑修长的菰米粒粒油亮饱满,如同浸润了墨玉的精灵,其间点缀着金红的火腿丁与深褐的茄子干,顶上一小块金黄焦脆的锅巴,散发着沉郁的谷香、咸鲜的脂香与诱人的焦香。
王员外舀起一勺,连饭带锅巴送入口中。
牙齿首先感受到锅巴那令人愉悦的“咔嚓”脆响。
随即是菰米那独特的、略带韧性的口感,带着谷物天然的嚼劲,绝非普通米饭的软糯可比。
沉郁醇厚的米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紧接着,是火腿丁的咸鲜丰腴与茄子干那经过煸炒后释放出的、深沉而略带甜糯的独特风味,三者交融,咸鲜适口,谷香托底,风味层次分明而和谐,更妙的是那锅巴带来的焦香酥脆,为这沉稳的饭食增添了跳跃的灵动。
他忍不住又舀起一勺,细细品味那菰米特有的、带着一丝野性回甘的悠长余韵。
再品那锦带羹。青瓷小盅内,汤色清亮微稠,如同上好的琼浆。
嫩绿的莼菜叶卷曲舒展,形如小小锦带,滑嫩异常,其间点缀着丝丝缕缕的鸡白、火腿红与木耳黑。王员外小心地舀起一勺,连汤带莼菜送入口中。
舌尖首先触及的是那滑不溜丢、温润如玉的莼菜叶,带着水泽特有的清灵气息。牙齿轻轻一碰,莼菜叶仿佛融化一般,释放出丰盈的胶质,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
接着,是那看似清淡、实则底蕴深厚的汤,鱼汤的极致鲜甜、鸡丝的柔嫩鲜美、火腿丝的咸香醇厚,被那莹润的胶质完美地调和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清雅、无比顺滑、无比鲜美的复合滋味。
白胡椒的点点辛香与姜丝的微辣恰到好处地提点了鲜味,却不夺其本真。这羹汤,如同一股清冽甘泉,瞬间涤**了口中所有的厚重,只留下满口生津的鲜爽与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妙啊,妙绝!”王员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绝妙的滋味刻入骨髓,“菰米沉郁古拙,锦带清鲜滑润。
“一饭一羹,一沉一清,一古一雅,相辅相成。”
更难得的是这份追根溯源、以诗入馔的巧思与文心。
“这‘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岂止是应题呀,这简直是破题和升华。”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许桑柔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叹,“许家娘子,你有好文采,好心思,好手艺!此等见识才情,必是读书举业的良材!只可惜……”他猛地顿住,想起当朝新帝登基后已废止女子科考,满腔赞叹顿时化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眼中满是深深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