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蒜蓉蚝蛋烧(二)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吃穿用度,她开始克扣,有些时候,我甚至一天两餐都吃不饱。可是这些,你外祖父,他当真看不见么?”
“他只是不想看见罢了!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指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装聋作哑,只求个家里表面的太平!”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下,火星飞溅。
桑柔和阿舵屏息听着,没有出声。
“后来,你舅舅五岁了,”张贵娘的声音带着一种麻木,“我继母觉得他该开蒙了。可伞铺的进项就那么点,哪供得起两个孩子同时读书?她便日也缠,夜也闹,撒泼打滚,指桑骂槐,话里话外说女儿家读再多书也是白费灯油,不如省下钱来供儿子。”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当年父亲那紧锁的眉头和躲闪的眼神,“你外祖父他终究是拗不过。”
那天晚上,他把张贵娘叫到跟前,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说:“贵娘……家里的情形你也晓得,你弟弟是男丁,日后要撑起门楣的。这书,你就别读了罢。”
那些日子,她几乎天天跪着求他,扯着他的衣角哭,可是根本没有用,她还是失去了读书的机会。
“再后来,我就彻底死了心。没过多久,我那继母便给我寻了门亲,你爹,一个父母双亡、家境落魄的穷小子。我带着亲娘留给我那点可怜的嫁妆,心灰意冷地嫁了过来。幸好,”她看向许桑柔,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喜悦和幸福,“你爹是个好人,也上进,从捕快一步步熬到了捕头。这些年,我就是再难,再委屈,也从没想过回娘家去诉苦。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和六月六,循例回去坐上一坐,连顿饭都未曾吃。”
灶上的蚝蛋烧滋滋作响,桑柔默默又拿起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蚝壳,吹了吹,再次递到母亲手中。张贵娘下意识地接过,指尖感受到蚝壳的温热。
“可是……”张贵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迷茫,目光落在手中那金黄焦香的蚝蛋烧上,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继母这个人,我也很难说怨。”
有些事,隔着年月回头去看,模模糊糊的,连带着当年的情绪,倒像蒙了一层雾,不那么真切了。
“生下你弟弟那年,正是最难熬的光景。北边大旱,饿殍遍野,连我们这南边的小县城也受了牵连,粮价飞涨得吓人。你爹那会儿刚进衙门当差不久,俸禄少得可怜,我日夜赶工做些缝补绣活,也买不了几把糙米……”
张贵娘的声音哽住了,那段被饥饿阴影笼罩的岁月,她仍然难以忘记。
“大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奶水也少得可怜,安安在襁褓里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她闭了闭眼,“实在是挨不过去了,我回了张家……”
抱着最后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她还是走去了娘家。
娘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院墙内静悄悄的。
她像做贼一样,缩在那门口一株半枯的老槐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不知等了多久,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的继母,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端着一个针线笸箩,慢悠悠地走出来,就坐在门槛旁那个石墩上,低头开始绣花。
张贵娘的目光死死钉在继母低垂的侧脸上,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