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一)
李骁刚踏出四海茶楼的门,寒风就往脖子里灌,可身后的吵嚷声比风雪还热。
那群人便又在街上骂开了,周老儒引经据典,喋喋不休。
中年人据理力争,半步不退,戴方巾的读书人则是在一旁劝解,实则是保护老儒不挨揍,那大骂贵妃妖女的汉子则是努力要加入辩论,无奈他自己嘴笨说不过二人,便急的抓耳挠腮,猛踹地砖。
老儒生周延洪唾沫星子溅得老远:“《春秋》明辨华夷,你偏要拿法家那套刻薄玩意儿来歪解!安禄山之乱,根在以夷乱华,不是什么律法不律法!”
中年人齐允直冷笑一声,把青袍下摆掖进腰带:“周老夫子别拿圣贤书当挡箭牌!若律法能管住节度使的权,安禄山就算是胡人,也翻不起浪!你看本朝转运使管财、通判监事、提点刑狱使掌司法、提举常平使掌仓储,权利得到了划分与制衡,谁还能大权独揽动乱?”
“你!”
周延洪气得胡子都翘了,读书人朱松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胳膊,笑着打圆场:“两位莫争,都是为大唐旧事,犯不着动气。在下朱松,今日陪诸位辩道,也算长些见识。”
“都是胡说八道!”
一旁的方志高搓着冻红的手,嗓门比谁都大,“咱叫方志高,汴河边上扛过粮、州桥底下卖过饼!今日就带你们去见真章,让你们瞧瞧‘红颜祸水’到底长啥样!证明是咱说的才对。”
说罢他拽着周延洪的袖子就走,又转头瞅见抱着膀子看戏的李骁:“这位兄台看着敞亮,跟咱一起去!免得这老夫子到时候不认账,还得有人做个见证!”
李骁正觉得汴京城的雪夜透着股荒诞的趣,便笑着应了:“固所愿也。”
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孟先生揣着烤栗子追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有热闹看怎好少了我?在下老孟,在汴京住了二十多年,街上的路、铺里的事,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今日就给诸位当个见证人,免得说岔了理。”
他说话时眼神扫过街角的老槐树、墙根的酒肆幌子,语气熟稔得像说自家后院。
转过拐角,一阵怪腔怪调的念叨声飘了过来:“天灵灵,地灵灵,天兵天将快显灵!胡虏犯我大宋境,一道天雷劈干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墙根下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穿破烂的乞丐、缩着脖子的泼皮,正围着个穿破烂道袍的家伙起哄。
那家伙约莫四十岁,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根枯树枝当“法器”,仰着脖子瞅天,脚底下歪歪扭扭走得不知是啥步子,既不是道家的七星步,也不是佛家的莲花步,倒像踩在泥里的鸭子。
“郭半仙,别装神弄鬼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乞丐蹲在地上,拍着大腿笑,“说请天兵,天兵啥时候来?是不是得先献祭个童男童女?咱这童子身倒是现成的,你要不?俺老张今天就吃点亏献给你了。”
“死鬼啥时候来啊?咱还等着跟你比划比划呢!”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有个泼皮怪腔怪调接话:“拉倒吧张癞子!你那‘童子身’早献给城外黑窑子的老虔婆了,还好意思说?”
“直贼娘的乱说!”张癞子笑骂着扔了块雪球过去,“郭半仙,你要是真有本事,先给咱变两串糖霜吃!不然就别在这儿聒噪,耽误咱晒太阳!”
那“半仙”闭着眼喊:“天地气浩**,我道日兴隆,吾乃龙虎山弟子郭京,奉张天师法旨,要请天兵天将下凡,**平那胡人!尔等凡夫,快拜!”
说着就举起树枝,往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符,画到一半,树枝还断了,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哟,张天师的弟子,咋连树枝都握不住?”满脸泥垢的乞丐凑上前,故意把破碗往他脚边一伸,“天兵来了先赏俺俩饼呗?俺这肚子,比你那符还饿。”
“郭半仙”急了,举起枯树枝指着众人:“尔等凡夫俗子,怎敢亵渎神明!天兵今夜就到,到时候定将尔等一同收了!”
“哟,还敢吓唬咱?咱好怕啊。”
几个泼皮互相递了个眼色,猛地冲上去按住郭京的胳膊腿,让他呈“大”字形。
王五拽着他的道袍领子,笑得一脸促狭:“既然是仙长,那肯定会‘磨胯’的本事吧?**宝兵结不结实?咱帮你练练!”
“沾点地气,天兵来得更快!”
“放肆!尔等要做什么!放开本仙长!”
“做什么?当然是带你玩好玩的喏~~俺们帮你练练,等天兵来了,也好显本事!”
说着,几人竟抬着郭京往旁边的老槐树上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回磨蹭,树干糙得很,郭京的破裤子瞬间被蹭出个大口子,露出半截黑乎乎屁股。
无赖们乐得没边,齐声笑闹:“郭半仙,装神仙,举着树枝画圈圈,画个圈儿招天兵,把戏可笑露了馅!”
周围的乞丐跟着起哄,拍着手和:“露了馅,不新鲜,不如跟咱磨磨肩,磨磨肩,沾沾仙,天兵来了好升官!”
郭京手脚乱蹬,破嗓子喊得变了调:“放肆!吾乃下凡仙人,尔等这般无礼,天雷定劈了你们!”
“哎哟哟,怕天雷!”
泼皮故意松了手,让郭京往下滑了半寸,树皮直接剧烈刮蹭他**,逗得众人笑出眼泪。
许青皮晃着脑袋接着唱:“郭半仙,莫喊冤,天雷哪管凡间闲?你说要把胡虏灭,先磨胯来练练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