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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1页）

第三十二章

天启丁卯年深秋，京城诏狱的砖缝里渗出寒气，王川隔着铁栅栏接过翠儿递来的食盒。盒中是温热的酱菜肉粥，却盖不住他手腕上未消的淤青——那是前日牢头“关照”留下的印记。

“李栋买通了典狱司，下个月的秋决名单……”翠儿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尖抠着食盒边缘，“我去求过县太爷，他说除非你认罪赔款，否则……”

王川舀起一勺粥，米粒硌着后槽牙。他想起三天前翠儿第一次探监时，劈头盖脸的质问：“李婉清给你送的人参汤呢？她倒是比我这结发妻子更上心！”那时她鬓角沾着露水，显然刚从李府回来，眼神里的怀疑像针一样扎进他眼底。

“翠儿，”他放下瓷勺，声音沙哑，“刘三的供词你交给周大人了吗？”

翠儿猛地抬头，鬓边银簪晃出冷光：“你还护着她！若不是她父亲拖延呈堂证供，你何至于此？”她从袖中抖出一卷纸，正是李婉清托人送来的茶马古道劫匪画像，“你看这画工，分明是李婉清亲笔！她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对劫匪相貌如此清楚？”

画像上的鬼脸马蹄铁线条凌厉，王川想起哀牢山的血雾，喉间涌上腥甜。他知道翠儿在李府见过劫匪画像——那是大理寺卿周显亲自绘制的密件，李婉清不过是代父传递消息，却被翠儿曲解成了勾连匪类的证据。

“够了。”王川推开食盒，粥水溅上草席，“你若信我，就该去查李栋的布庄账目，而不是盯着别人的画。”

翠儿踉跄着后退半步，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方石榴花帕子——那是她成婚时绣的，如今边角已磨得发白。“你总说我不信你，”她的眼泪砸在帕子上，晕开深色的痕，“可你又何曾让我安心？云南的茶、李婉清的画、还有你藏在床板下的那封休书……”

“休书？”王川如遭雷击。他想起半月前为防不测，曾草拟过一封假休书，想让翠儿脱离干系，却不想被她翻出。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翠儿的哭诉混着牢外的风声，让王川想起《望夫石》的典故。他想辩解那休书是假，却被狱卒的呵斥打断。翠儿猛地转身，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川捡起簪子，触到上面刻着的“川”字——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如今却成了刺向彼此的利刃。

翠儿跑出诏狱时，天正下着冷雨。她躲在“福安布庄”对面的茶棚里，看着李栋的账房先生鬼鬼祟祟地将一叠银票塞进轿夫手中。想起王川让她查账目的话，她咬碎银牙，悄悄跟上轿子。

轿夫停在西城一家当铺前，账房先生捧出个紫檀木匣。翠儿躲在墙根，看着当铺掌柜验出匣中竟是“川记”去年从云南运来的野生茶饼——茶饼边缘印着独特的火漆印，那是王川为防伪造特意设计的标记。

“李栋私藏川记货物，又买通劫匪……”翠儿攥紧袖中的账本，那是她从“川记”废墟里抢出的流水簿，上面记着李栋去年低价收购霉烂芥菜的记录。她想起王川说过，李栋曾想用霉菜腌制成次品酱菜，被他当众揭穿，从此结下梁子。

雨越下越大，翠儿冲进当铺，指着茶饼喊道：“这是我家的货！你们勾结劫匪！”

掌柜脸色大变，账房先生拔出匕首抵在翠儿腰间：“臭娘们，坏我家主子好事！”混乱中，翠儿将账本塞进一个乞丐手中，自己却被账房先生打晕在地。

当她在李府醒来时，李婉清正为她包扎额角的伤口。“我在当铺外找到你，”李婉清递过姜汤，“那些人是李栋的死士，你不该独自冒险。”

翠儿盯着她腕上的玉镯——那是王川去云南前买的，说要送给未来的儿媳。“你为什么帮我？”她推开姜汤，“王川是不是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李婉清放下汤碗，从妆奁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王公子入狱前托我转交给你的。”信纸上只有八个字：“冤狱可破，勿信人言。”字迹力透纸背，却在“人”字末尾洇开，像滴泪。

翠儿捏着信纸，想起王川每次熬夜算账时，总会在写错字的地方点个墨点。这封信没有墨点，显然是情急之下写成。她猛地抬头：“这信是假的！王川写字从不连笔！”

李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恰好被进门的李修文看到。老画师叹了口气：“婉清，事到如今，不必再瞒了。”

李修文从柜中取出另一封信，信纸边缘带着诏狱特有的霉味。“这才是王川的亲笔，”他展开信纸，上面除了账目明细，还有一行小字：“翠儿见字如面，李栋欲假我手害婉清，勿中离间计。”

翠儿看着熟悉的墨点，突然想起王川曾说过，李栋一直垂涎李婉清的美貌，曾托人提亲被拒。难道李栋不仅要搞垮川记，还要借此逼迫李婉清就范？

“婉清发现李栋买通狱卒伪造家书，想让你以为王公子变心，”李修文指着桌上的假信，“她本想将计就计，引出李栋的罪证，却不想让你误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捕快的喊声：“奉李栋大人之命，捉拿勾结匪类的李婉清！”李修文推开门，将翠儿藏进暗格：“你带着真信去大理寺，我和婉清拖住他们！”

翠儿蜷缩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她摸出怀中的账本和真信，指腹划过王川的字迹，突然想起成婚那晚，他摸着她的头说：“以后川记的账，都由你管。”如今账本在身，却险些因为猜忌而毁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