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启乙丑年深秋,京城的银杏叶刚染上金黄,张记酱菜铺后院的石榴树却提前落了果。王川蹲在树下,看着翠儿将最后几个裂开嘴的石榴收进陶盆,红玛瑙般的籽粒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极了她嫁衣上的绣线。
“王川哥,你看这石榴多饱满,明年咱们院子里也种一棵吧。”翠儿直起腰,额角沁着细汗,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扬。
王川接过陶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心里一暖。自江南归来,翠儿总爱琢磨着在院子里种些南方的花草,仿佛要把西湖的烟雨都移栽到京城的胡同里。他刚想开口应下,前堂突然传来张守义略显急促的喊声:“川子!翠儿!你们俩快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前堂走。只见张守义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紫檀算盘珠子还在轻轻晃动,旁边放着一个贴满封条的朱漆木箱,箱角的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爹,您叫我们?”翠儿走上前,看到父亲紧绷的脸,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张守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川扶着翠儿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川子,”张守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了我五年,从学徒到掌柜,张记的家底你最清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朱漆木箱上,“这里面,是我这辈子攒下的私房钱,一共三千两。”
王川和翠儿同时愣住了。三千两银子,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在京城买好几处像样的宅院了。
“爹,您这是……”王川不解地问。
张守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让你独立门户。”
“什么?”翠儿惊讶地站了起来,“爹,您说什么?让王川哥独立门户?那张记呢?”
“张记还是张记,”张守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但我想让川子另开一家分号,专门做南方的生意,就像你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想法。”他看向王川,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川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大想法,想去云南找那什么野生茶,想把酱菜卖到江南去。这些,在张记的老框框里,难。”
王川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一直在琢磨云南野生茶的事,也想过拓展南方市场,但从未想过岳父会主动提出让他独立。
“爹,这……这太突然了,”王川有些犹豫,“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您的期望。”
“辜负?”张守义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我老张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把翠儿嫁给你。你看看现在的张记,要不是你当年改良酱方,怕是早就被那些洋酱菜挤垮了。”他指了指门外,“川子,你有脑子,有闯劲,不该被这小小酱菜铺捆住手脚。”
翠儿看着父亲,又看看王川,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王川有抱负,但也舍不得离开父亲和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爹,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守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已经想好了。这三千两,就算是我给你们小两口的创业钱。分号的名字,就叫‘川记’,取你的名字,也算是你自己的一番事业。”
“川记……”王川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从滇南深山里走出的穷小子,到京城酱菜铺的学徒,再到如今即将拥有自己的商号,这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夜色渐浓,前堂的伙计们已经歇下,只有后堂的灯还亮着。王川和翠儿陪着张守义坐在老酱缸旁边,缸里的酱菜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散发出熟悉的酱香。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张守义端起酒杯,眼神飘忽,“瘦得像根豆芽菜,扛袋面粉都费劲,却敢跟我犟嘴说酱菜要改良。”
王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年轻,不懂事,让爹您费心了。”
“费心?”张守义摇摇头,“是你让我知道,老法子虽好,可世道变了,生意也得跟着变。”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最大的酱缸,“你改良的桂花蜜渍黄瓜,就是在那个缸里试出来的。当时我还骂你糟蹋东西,现在想想……”
翠儿听着父亲和丈夫的对话,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王川刚来时,父亲对他的严苛,想起他偷偷在杂物间练习算盘的夜晚,想起他为了改良酱菜,一次次被辣得咳嗽却不肯放弃的样子。
“爹,其实我……”王川想说些感激的话,却被张守义打断了。
“别说那些虚的,”张守义摆了摆手,“我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东西,递给王川,“这个,你拿着。”
王川接过,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是那本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秘制酱方》。书页比三年前更加泛黄,边角的磨损也更严重,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爹,这……”王川惊讶地看着张守义。这本酱方,是张记的传家之宝,他从未想过岳父会把它交给自己。
“你是张记的女婿,将来也是‘川记’的掌柜,”张守义的眼神异常严肃,“记住,不管生意做到多大,这酱方上的规矩不能破,诚信为本的道理不能忘。”
王川郑重地点点头,将酱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翠儿看着丈夫,又看看父亲,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他不仅是在让王川独立门户,更是在把张记的未来和自己的期望,都托付给了这个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女婿。
“爹,您放心,”王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记住您的话,把‘川记’做好,也不会忘了张记的根本。”
张守义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咱们父女婿三人,喝一杯!”
三人碰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的月光,也映着三人复杂的心情。对王川来说,这杯酒意味着新的开始和挑战;对翠儿来说,这杯酒意味着离开熟悉的港湾,驶向未知的海域;对张守义来说,这杯酒则意味着放手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