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李斯眼前,浮现他学成辞师之际,荀子曾对李斯说:“斯是为师门下,难得有悟性的学子,要不要为师举荐给令尹春申君?为师与他的见地,倒有几分相合。”
当时,心高气傲的李斯说:“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鹜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李斯放眼天下,觉得“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天下之势,非秦必楚。”荀子也看得明白,“一切由你作主吧。”
“恕斯不敢从命!”李斯拱手有礼地婉拒,却遭来李园的白眼。
“这是为何?”黄歇也感觉奇怪。
“斯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李斯的意思是,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本来就差不多,富贵与贫贱,全看自己是否能抓住机会和选择局外环境。
“怎么,难道本府的天地还不够宽广,还不足以实现你的志向?”见李斯对自己的好意,不但不感恩,还反而不领情,说的话在黄歇听来分外刺耳,他便勃然大怒地道,“你小瞧本尹?实话对你说,你身为楚人,以后整个楚国,都是我……儿子……”
粗中有细的李园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慌忙弥补,掩盖:“楚国日后,当然是太子的。看看,酒喝多了吧?舌头伸不直,直把太子作儿子。”一边对仆人道,“还不好好服侍令尹入寝?”
“诺!”一时之间,家仆们把黄歇当成宝贝般,扶的扶,搀的搀。
黄歇经过李斯面前,怒喝道:“滚!看在大师的佛面上,本尹不与你计较,本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请你即刻、立马,在本相面前消失。”说完,在侍仆的搀扶下,醉醺醺离去。
“诺!”李斯还礼道,淡定而从容地转身。
李斯站在蝗虫嗡吟的夜空,如释重负地仰天发誓:“斯一定要离开行将就木的楚国,前往强秦出人头地,不枉此生所想所学!”
“好险呐。”李园暗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暗想:“春申君慢慢老了,糊涂了,总有一天会出言不慎,自毁前程,一定得想办法除掉他,太子的地位才会稳固!”
在“秋老虎”的耀眼阳光下,魏国被干旱折磨得死气沉沉的田野,却被像飓风一样的蝗虫横扫着,活起来。所有没死的植物上都有蚂蚱在跳跃,一阵阵细小但是极其密集的悉簌声,在茫茫大地滚动。
蒙骜身作便服,置身于围观的赵国百姓之中,感到浑身发痒,眼花缭乱,头皮发麻,心中发恨:“蝗虫何时了,战戈何日止,何日才能班师回大秦?”
蒙骜心情忧虑,赵国百姓依旧都摆起了香案,两根蜡烛三柱香,烛火跳跃,香烟缭绕,鬼气横生。一些老妇人跪在香案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磕头不止。
人们的凄慌与无助,使蒙骜在坚守的日子如坐针毡,他们所见之处,河流干涸,池溏见底,一堆堆蝌蚪干死在臭水坑里,井水落下去一长竿,街道上尘土飞扬。
蒙骜这才发觉,时光在他出征伐魏的路上,已跨过一个漫长的秋冬季节,来到了一个荒凉的二月天,老天却几乎没下一点雨雪,这在他的铁马生涯中,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起风了,要下雨了!”李斯准备离开楚国时,浩浩****的东南风席卷而来,大团的乌云也滚滚而来,空气变得潮湿了。当时,李斯心里一喜,心想只要这雨落下来,他就不走了,留在楚国,找黄歇去。
然而,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傍晚时分,上蔡的池塘里散出恶臭,李斯家里的被褥粘腻,跳蚤肆虐。
“一切太不正常了!”李斯在心里叹息着,他与所有百姓一样,总感到大祸就要临头。蚂蚱出土以后,田野更是一片白地,连那些硬草棍儿也被啃光了。
东南风一起,人们有了希望,但也有了忧虑。希望能下一场透雨,好种上春苗。令人忧虑的是,那些把草梗都啃光了的蝗虫们还恋恋不肯离去,就好像依旧在等待着啃春苗似的。
蝗虫等得,李斯却等不得,他带着妻子、儿女能穿上锦衣、吃上好饭的殷殷期盼,更怀惴治理国家的远大抱负,离开楚国,前往秦国。
秦王赢政睡不着,便到寝宫的后院踱步。东南风吹着他的胸膛,珠帘在他身后啪啪地撞击着。风里满是腥气,土腥、水腥中交杂着令他作呕的蚂蚱腥味。
“雨来了,雨真的要来了!”宫里宫外,臣子与百姓都在互相奔走相告,尽管有蝗虫在,但被干旱熬苦了的人们还是兴奋异常。
天上的雷公终于睡醒了,摇晃着手中的破扇子。秦王赢政暗中祷告:“希望天老爷能下一场暴雨,以解土地的干旱,淋死那些害人虫。”
那夜果然下了大雨,雨里还夹杂着杏核大的冰雹。全城官员与百姓,都站在屋檐下,或置身冰雹的雨雪中,欢欣鼓舞地道:“老天爷下吧下吧,快解除大地干旱,消灭害人虫。”
“老天爷啊,你用冰雹砸死我,用雷打死我,也远比害虫攻击我来得痛快啊!”
人们置身于雷电与冰雹交集的危险之下,兴奋而动情地祈祷着。
也就是在这一天,秦王赢政与吕不韦等大臣商议后,向伐魏的蒙骜传达了速战令。
“出击!”蒙骜一声令下,战鼓在冰雹中传越,刀剑在雷电中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