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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李斯一声未了，就听到眼前那团膨胀成菜花形状的小蚂蚱，“啪”的一声闷响，向四面八方飞溅。它们转瞬之学会了跳跃。顷刻之间，李斯的头上脸上布袍上，都沾满了蚂蚱。它们跳着，爬着，蠕动着。李斯感觉脸上发痒，抬手摸脸，脸上顿时黏腻腻的。初生的蚂蚱很是娇嫩，触之即破。李斯手上和脸上都是它们腥绿一片的尸体，一股陌生的腥臭直入鼻孔。

李斯感觉头皮发麻，拖着锄头，仓惶逃出稻田。他看到，在稻垄间东一簇、西一簇，都是如牛粪、如蘑菇的暗红蚂蚱团体，从干结的地皮下凸起来。膨胀到一定的程度它们就爆炸。在四周的嘭嘭爆炸声里，低矮的稻秆上、黑瘦的野草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蠕动的小蚂蚱。

李斯心中，又是烦躁又是恐怖，扯开嗓子吼叫：“蚂蚱出土了！出土了，神蚱！”

“大胆狂徒……”一队军卒正欲对李斯下手，却讶异地看见，在李斯的面前，有一个马蹄那么大的蚂蚱团在膨胀，随时都会爆炸。

兵卒们屏声静气地睁大了眼睛，一任汗人肆意流淌，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只见李斯挥起锄头，对准那团蚂蚱砸下去。只听到“啪唧”一声响，锄头断裂，那团蚂蚱像稀牛屎一样飞溅出去，所有兵卒浑身上下，都无一幸免地沾满了蚂蚱。

“啊，虫，虫……”兵卒们六神无主地拍打着脸、耳，头，他们像在死海里翻腾着，一个个被那团陌生的腥臭之气，熏得迷迷糊糊。

李斯一手捏着锄刃，一手拖着锄杠，往上蔡村的方向奔去，目光迷茫，丢魂落魄，嘴里念叨着：“毁了，这下全毁了……”

“哎，哎，大胆狂徒！你这是要去哪里？还不去我们令尹那儿受死？”奉命捉拿李斯的兵卒，一边扑腾着身上的蚂蚱，一边怒喝着奔向李斯，并将李斯团团围住。

“你们身为武士，不去灭蝗，反倒捉拿我这即将饿死之人，岂有此理？”李斯被侍卫带到黄歇面前，还在据理力争。

“岂有此理？好端端的，怎会突生无穷无尽的蝗虫？”李园呵呵笑着，“怨只怨蝗虫长了翅膀，且结对成群出没，我们没可奈何；怨只怨你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形单影只却废话连篇。”

“天色已晚，带回府去审理。”黄歇走过来，摆摆手，率先上了车辇。李园有些不悦，心想你不就一个令尹吗？与我妹妹李嫣还有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楚的关系，当着一个“犯人”面，还对我摆什么谱啊。冷哼了一声，也钻进了车里。

沿途尘土仆仆，一座小庙前，跪伏着烧香磕头，供献香草的百姓。

此时的秦国，吕不韦命守城的军队，带着百姓，与蝗虫展开了大战。他们操着扫帚、棍棒，铲、拍、扫、擂。他们越打越愤怒，越愤怒越打：“打！打死你个小蚱蜢！”

但被人们追逐的蝗虫，似乎充满了被关注与较量的快乐，反而越打越多。

刚开始军民们追打蝗虫充满了杀生的快乐，充满了报仇雪恨的快乐，但不久，就充满疲累的无奈：“这蝗虫是打不完的啊。”

死亡的蝗虫堆积在街道上，深可盈尺。被人的脚踩得格格唧唧响，黑汁四溅，腥臭扑鼻。

“烧！”吕不韦命人点燃了干草垛，只见烟柱冲天，与蝗虫相接；火光熊熊，蝗虫们纷纷坠落。村人们添柴加薪，增大火势：“快烧死这些可恶的蚱蜢！”

柴草烧光了，就往里投木料，木料投完了，就卸下了家里的门板。

侍卫押解着李斯来到令尹府时，踏上台阶，李斯突然惊呆了，只见兵卒把守的令尹府四周，枫叶红艳，古松参天，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完全没有受到蝗虫的惊扰。进入府内，只见金漆雕花的桌椅上，黄歇与李园正在对饮。

底下，歌舞升平，衣袖飘**；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四周装饰着华丽的花朵，花萼洁白，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又似天成。

李斯看着眼前的一切，拱手道：“斯确实该抓该打！”

李园不屑地发出一声冷笑：“晚了！”

有些醉意的黄歇，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兴趣地看着李斯：“我还不曾开口呢，你倒承认该打了。”

“斯突然想起，昨天如厕时，看到里面侥幸存活一只老鼠，又瘦又小，见斯来了，还要东逃西窜，弱小无助又可怜，斯之糟康总将此鼠捉住后，给全家人炖了一锅汤。”李斯文质彬彬说着，不急不缓，“斯就如同那茅厕里的鼠，斯不挨打谁挨打，斯不下锅谁下锅？”

李园“嘿嘿”地笑起来，嘴里的酒全都喷洒了出来。他指着李斯说：“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啊你。”

“那你看本尹呢？本尹像什么？”黄歇眯起醉眼，对眼前的李斯越来越感兴趣。

“令尹天生的富贵命。”李斯一开口，黄歇脸露得意的喜色。不料，李斯话锋一转，他的脸色立即又阴沉下来了。李斯说：“令尹犹如米仓的那些老鼠……”

“哈哈。”不待李斯说完，一旁的李园将刚塞进嘴里的一块肥肉也给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歪门邪说？”黄歇耐下了性子问道。

李斯依旧文质彬彬地娓娓说道：“在没有蝗灾之前，斯看到米仓里的那些老鼠，吃的又大又肥，悠哉悠哉地在谷堆里嬉戏，就算有人来了，也不惊恐，反倒是将斯之糟糠，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最后瘫痪在地，哪敢去轰打？唯恐供之不及。”

黄歇、李园被李斯非同一般的言谈举止震惊了。

“请问你，你尊姓大名，师从何处？”黄歇忍不住问道。

“在下李斯，也曾是上蔡掌管文书的小吏。后斯听闻儒学大师荀子，正在我楚兰陵开设私塾，招募学生，斯便辞去小吏，跟随大师学习从政之道和帝王之术。”

“啊？大师可是本相最尊重之人，你为何不早说？”黄歇立即站起来，脚步趄趔地走向李斯，“真是不打不相识，本尹正缺一文吏，你可愿意？”

李园睁大了眼睛，暗自喃喃：“这混小子，一下从茅侧的老鼠，跳入了米袋，变成了米袋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