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突然,浑身溅满鲜血的石乞,大叫着跑来:“大王不好啦,楚王跑了,楚王被人救走了!”
“什么?是谁救走了楚王?”熊胜一愣,不好的感觉,像汹涌的潮水向他涌来。
“大军马上压近,大王快逃,不然来不及了!”石乞高呼着,冷不丁一支箭向他射来,他应声倒下。
“不行!我必须在大军没来之前,冲出城出!”熊胜一把甩掉头上沉重的王冠,扯掉身上的王袍,抓起一把剑,身手敏捷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要让熊胜跑了,抓住他!”箴尹固和叶公率着人马,一路追杀。
熊胜似乎听着远方向他奔来的千军万马,他不敢恋战,从城墙下跳下,正好落入一辆马车中,急忙命令兵卒扬鞭逃窜。
楚惠王逃出来后,果然调动了城内驻守的军队,来全力围剿自己了!熊胜看着一路涌向王宫的军队,暗暗思忖着,躲在一棵树下脱下战衣,弃车向险境的山上奔去,兵卒紧紧相随。
眼下,自己该去哪儿?难道再重演六岁时、让伍子胥带着他,历尽千辛万苦投奔吴国的把戏?熊胜躲在山涧中,听着千军万马的吼叫声,暗自思忖着。也许有伍子胥在吴国的地位,他们会原谅并重新容纳自己的。
熊胜望着忠心耿耿的兵卒道:“你不过区区小卒,只要归依于楚官,罪不致死。为何还要苦苦追随于我?当下我已山穷水尽,要么等死,要么学做当年伍子胥,投奔吴国,尔后再重新崛起。”
“是白乞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您的。”小卒回复道,然后又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的吗?”熊胜将目光,从空灵的远山收回,落在他身上。
“白乞说两年前,吴王夫差听信伯嚭说伍子胥要谋反的谗言,剜去双眼,将其装进麻袋,扔进钱塘江喂鱼了。”
如同晴天霹雷,一下将熊胜震呆了:“此话当真?”
“人人皆如,早在楚地传得沸沸扬扬,楚人都说这是报应,罪魔还须恶人磨。”小卒说,“这一切,是石乞叮嘱您身边所有人,不让说的,他怕您伤心。”
手中的剑,应声落地。看来,一切是真的了。吴国这条路即使没断,他此刻也不愿再走伍子胥这条路了!想那伍子胥活着四处飘零,虽悲壮,却终是成了鱼嘴之食!这个消息的打击,好像抽去了熊胜身上的筋骨,当年伍子胥带着他,掏出所有盘缠,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让他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他却大步流星地欲丢弃自己。仅令六岁的熊胜,觉察到了事情不对劲,他紧紧追赶上伍子胥,将包子举到他唇边:“伍伯伯吃!我再也不饿了,我再也不吃包子了!”
“好!就是走遍天野,我们再也不分开!”伍子胥抱紧了他,他们的泪流淌在一起。
清凉的泪珠,突然挂上眉睫。有谁知道,他熊胜平日看似一副高高在上、咄咄带人、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是他正处于一种担心被遗弃、自我绷紧的状态,因此,他也极其地想要快速地将目标完成,向他人证明自己。于是轰轰烈烈、风风火火向前冲,现在,他为父亲已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以无悔而去了。
“你走吧,你只不过一小卒,楚军不会对你怎么样!”熊胜想着,一抹眼泪,望着跟随着自己的兵卒,淡淡地道。
“那……您呢?”小卒犹豫着。
“我的父母、兄弟都死了,我了无牵挂,你走吧!”熊胜再次冷硬地道。
“那……我走了!”小卒也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双亲或兄弟,走了几步,看到熊胜确实是想让他走,便拼命地向山下逃去。
“我命已矣!”听着山间传来楚军搜索的脚步声,熊胜果断地解开腰间的布带,抛向涧边一棵古松,打了个结,没有一丝犹豫地将头装进套里,他随着山涧的风,像满山满野的树叶,沙沙地飘拂着。
“伍……爹爹,我再也不饿了,我再也不吃肉包子了!”熊胜挂着古松下的身体,随着沙沙的树叶,一起在山涧间飘拂。是的,一切的一切,他真的再也不需要了,为了大仇,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当下可以自由自在地随风吹拂了,因为他比伍子胥幸运,他熊胜终归是死在自己的国土之上,他终归是落了个全尸,且有清风落叶飞鸟作伴。
两颗泪,如同雨滴,落在脚丫下的松针上,如同朝露,卑微而璨然。
熊胜叛党虽然全被掳杀,叛乱虽然平息,但楚惠王依旧为熊申、熊结、子闾之死,悲伤不已。对于他人,楚国失去了三位上卿,实在可惜,可于他楚惠王,失去的却是一心为他谋划的三位伯父!失去他们,不亚于失去自己的左膀右臂,不亚于失去半壁江山。
“大王的情深意重确实令人感动。但大王的现状,一定是令尹与司令不愿意看到的。”兼任令尹和司马两个职务的叶公,除了公务的繁忙,更加担心楚惠王的状况,“令尹和司马只有看到大王重新振作起来,看到大楚重新兴旺,才会在九泉之下安心呐。”
“叶公所说的,我都懂!我只是难以接受,好端端立在自己面前的亲人,突然一下子消失不见,说没就没了。”
“大王说的没错,人人都羡慕位高权重者,殊不料有时一个人,只是打了一个盹儿,所有的权位便都会随着命运的终结而烟消云散。而身为王者,更是要在死难中,强忍一切悲痛,担起安抚民心,重振大楚的重任。”
“叶公之话,不谷铭记在心。”楚惠王擦干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