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面色枯槁,嘴唇干裂的申包胥,衣衫?缕,步履蹒跚,浑身是伤,形如乞丐,他被一群侍卫驱赶着:“叫花子,冒充什么楚王使者,去,去,滚远点,我们秦公的车辇快到了!”
正说着,果然见秦哀公巡视的车辆,前呼后拥的回宫。
申包胥灵机一动,双膝跪下,大呼道:“楚国当下被吴军凌辱,郢都失守,民不聊生。一个将亡的国家,人人都是叫花子,人人都是乞丐,何况楚国使者乎?被视为乞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何人跪辇狂呼挡道?”秦哀公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前望去,走近了,正好听到申包胥,在满腔悲切地恳请道:“唯有秦国公,才能看清我骨子里不屈的气概,万恳您放行,让我面见秦国公!”
啊?跪地之人居然是楚国使者?秦哀公暗自一惊,不由有些动容,便吩咐侍卫道:“既然是楚国使者前来,理当尽地主之宜,且放他进城!”
秦哀公立即召见了申包胥:“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你这位楚国大夫,只身一人来到我秦?其山高路远,非常人之毅力可达也。”
“主公,吴国人在楚地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他们丧尽天良啊。”申包胥没有哭,没有泪,因为一路上,他已哭够了,他的泪也已经流尽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向秦哀公诉说着吴国人在郢都的所作所为,“现在的楚国,已然是人间地狱。九钟被毁,王宫被占。女被**,男遭屠戮。财尽被掠,房皆被烧。楚王奔亡,大夫死难,子民游离,当下的楚国真是水深火热啊。寡君命外臣来秦,就是希望秦公看在楚秦亲盟之份,火速发兵救援楚国。现在楚国唯一可依靠的,只有秦国了!如果楚亡,则下一个便是秦国了。”
秦哀公沉默着,一声不吭。
“秦国如若出兵,我楚国还尚有十万大军,楚王振臂,呼之即来,赶走吴贼,还楚国太平。从此,秦楚世代友好。主公,请您一定要帮帮楚国啊。”申包胥言毕,长跪不起。
秦哀公一如石磬,沉默不言。他真的很犹豫,自己秦国连一个晋国都无法逾越,多少年来,被晋国压在河西。而楚国则是与晋国争雄数代,共享诸侯朝贡,战车数千乘,雄兵数十万。但在吴国面前,居然一战而败,再战再败,连战五次五败,现在更是到了亡国之秋。吴国,是他们秦国能惹得起的吗?
秦哀公不能不犹豫,不能不冷静权衡。若是秦国出兵,稍有不慎,那秦国岂不是引火上身、自寻死路?
楚国固然值得同情,大殿长跪的这位楚国大夫固然令人动容,但自己必须对整个秦国负责啊。
“大夫请起,你先回驿馆休息。待寡人与众臣商议后,再给你答复吧。”秦哀公对申包胥说。
“君王游离失所,臣子怎可安享?”申包胥退出秦宫,却没有回驿馆,而是就在宫廷外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他必须要等到秦国出兵的正式答复。
秦哀公召集了众臣商议,朝廷臣子分成两派,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赞同的一方说:“我秦与楚交好,楚国有难理当救援;再者,吴若灭了楚,狼子野心的吴人,下一个对付的必是我秦;救楚不也是救我们秦国救我们自己吗?与其到时被动挨打,不如当下趁吴军混乱,赶紧联楚余兵主动出击。”
不赞同的臣子们则认为:“吴人的凶猛非同寻找,楚人都五战五败,更何况我秦乎?万一秦军出师不利,不仅救不了楚国,反倒是将亡国之祸引上身,况且,河东的晋国还对我秦虎视眈眈,若是晋国趁机咬一口,我秦可不是自找苦吃?”
前者的想法,秦哀公也想到过;可后者的担忧,更是与自己的忧虑不谋而合。
秦哀公一时难以决断。
申包胥苦苦等了一天,没有结果。
第二天,申包胥又早早坐到了秦宫廷外,他也感觉到,秦国人明显对吴国心存惧怕,恐怕一时难以发兵。而楚国的郢都与子民,每天都陷在苦难之中,每天有楚国女子被**,有楚国男子被杀戮。他好不容易千辛万苦来到了秦国,看到了一点希望,怎可轻言放弃?
眼前那一丝丝希望,像冬天的雪迹见到太阳一样,正在慢慢消融,希望越来越渺茫。想着想着,申包胥哭过一路、干枯了多时的眼眶,又突然积满了泪水。热泪滚滚而下:“天啊,楚国,我的楚国真的就要灭亡了吗?只有大秦能救我楚国于水火啊。主公啊,您发兵吧,我替楚国万民永生铭记您的大恩大德!”申包胥的哭声悲怆,横流的眼泪,被西北风横扫着,糊在脸上,逶迤如一条条蚯蚓。他长跪于地,一会仰天长哭,一会俯首哀泣。
“唉,真可怜,谁也劝不动。”路过的路人,无不心生恻隐,“看这风狂得晕天黑地的,恐怕要变天了。”
晚上,突然狂风大作,暴雪从天而降。擎天大树都在雪野里,发出断裂的声音,申包胥的哭声,却如同殒乐,穿透寒冷的冬夜,丝丝缕缕飘入秦哀公的耳膜。
秦哀公披着棉袍,吩咐侍卫道:“快快将他扶起,不然他会冻死的。”
“回大王,我们都劝过了,他就是长跪不起、长哭不止!”侍卫回复道。
“哼,他想跪就让他跪着好了,他想哭就让他哭好了,他想死让他死去好了!”秦哀公很心烦,楚国先王若不胡作非为,当下令尹若不如此贪腐,楚国又何致于有今日之祸?作为一国之君,决策之痛苦,无人可懂。秦哀公在等待已派出的探子,希望侦探能将楚国最真实的情况,尽快送到他的上,他才好作出合理决策。
可这申包胥,却是如此步步进逼,让人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