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老妪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缓缓道:“子期临终前再三叮嘱为娘,到了秋日,每天必须要来此等候,他坚信你会来……你果然来了!你虽错过了他,但你们都不曾错过一年前的约定。”老妪说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儿九泉得知,也该知足矣!”
俞伯牙背上瑶琴,跟着老娘来到子期墓前,祭拜道:“愚弟来迟,只能在阴阳两隔之地,再为兄弹奏一曲了!”然后平静地盘坐在墓前,打开瑶琴,双手如同蜻蜓,快捷地轻弄着琴弦。初次得以相谈的欢畅,别后如泣如诉的相思,即将再见的喜悦与希冀,见而不在的愤懑……俞伯牙的情绪通过琴弦,流泄千里,闻者无不躇足流泪、跺脚惋惜。
琴弦突然携带着电闪雷鸣,猛烈地震**着耳膜,叩击着魂灵,震动着子期的坟墓,震动着大地,发出天地共振的悲鸣。
突然间,俞伯牙举起瑶琴,猛地向墓前的石牌砸去,只听分崩离析的一声闷响,琴的碎片纷扬,一块块的,像俞伯牙破碎的思念。
娘亲呆了,闻者呆了。天地无物,都寂然无声。
“醉破瑶琴心也寒,子期不在向谁弹?”钟子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泪水纵横地扑向钟子期的坟墓,“满面春风宾客多,若得知音有几何?”
“醉破瑶琴心也寒,子期不在向谁弹?”晋景公轻轻念叼着,原本远在天国之外的钟子期、俞伯牙,却像伫立在他眼前,他心中波澜叠起,乐声弥漫。
“原来,人居然可以这样死,居然可以这样去哀吊。钟子期寂寂无为、砍柴虚度岁月的一生,却在坚守诚信中尊贵无比,而相比血溅沙场的兵士,他们的死,他们的命,却如同草芥!”晋景公对楚国的诚信文化听入了迷。
钟仪看着晋景公沉吟的样子,点点头。
“满面春风宾客多,若得知音有几何?”晋景公轻念着,轻轻地,生怕惊醒了某个残睡的旧梦。他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是一个粗人,向来就是打打杀杀,他是一个君主,向来就是发号司令,从来不曾想到自己的内心,也有如此软柔之处。他念着,感慨着,臣服于他脚下的,有几多是真心?车来车往的门庭,到底有几个是他的知己?他踱着步,沉吟着,如同俞伯牙摔向石碑发出的惊天动天响声:“我晋与楚若是成为知音呢?会不会也成为钟子期与俞伯牙的美谈?”
“哦?”晋景公突出此言,这是钟仪没有料到的,这番言论,也是钟仪闻所未闻的。但本能的,他突然觉得挂在窗棂上的星儿,都分外明亮。也许接下来,晋、楚两国绵延了百年的烽火战争,会因此而迎来破冰之机?
“啊,寡人只是突发其想,问问而已。”晋景公中一边掩饰心中的想法,一边又迫不急待地问道,“你们的君主为人怎么样呢?”
“恕在下冒犯不能回答!”钟仪答道,“这不是小臣所能知道的。”
晋景公再三追问:“说说,你家君主在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像你对钟子期、俞伯牙的感知一样,说来听听!”
钟仪想了想,回答说:“我们君主当太子时,每天早晨要向令尹子重请教,晚上要向司马子反请教,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身为楚国国君,确实不是小人能够评论的!”
“哦,你的意思寡人明白了。今天就谈这些吧,有事了寡人再遣人通知你。”晋景公认为钟仪这个人有修养、有专长,回答问题很得体,便叮嘱侍卫好好招待钟仪。
“楚囚钟仪,善长乐律,也懂治国理念,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第二天,士燮前来找晋景公禀报事情时,晋景公便将昨天与钟仪的谈话告诉了士燮,并感慨地说,“昨天他讲的那个宫廷乐师与樵夫的故事很有意思,只因彼此遵守了承诺,一个樵夫便死得那么尊贵与有尊严,恐是寡人都不及啊。”
“看来,楚国的琴乐与诚信的故事,深深打动主公了?”士燮在父亲士会的教导下,是晋军中出类拔萃的将领,他长于战略,但并不穷兵黩武,而是在连年的战争中,一直在积极思考与楚议和的问题,现在晋景公突然提起楚国的战俘钟仪,士燮便敏锐地抓住这一话题,对晋景公说:“这位楚囚真是一个君子。主公为什么不遵从您内心的想法将他释放,以促成晋和楚两国的沟通与和解呢?”
晋景公一下愣了,紧接着似乎醒悟了什么,乐呵呵地用道:“这种想法,大夫是何时有的?”
“就是刚才主公提点的啊!”聪明的士燮当然不会主动说出晋和楚和解的主张,是出于自己,而是楚囚钟仪的琴弦触动了晋景公内心深处渴望和平的心弦,士燮这才委婉地表现出自己的倾向。
晋景公在士夑的建议下,决定把钟仪放回楚国,并特意准备了厚礼,前来送行:“郧公回去后,还望促成晋楚两国和好,这两份薄礼,一份是你路上的盘缠,另一份玉器,则烦劳郧公转赠给你们国君,以表示我晋之诚意。”
“主公有如此气度与雅量,这是小人在晋这两年最大的收获!”钟仪拜别晋景公道,“回楚后,我定当向国君如实禀报主公欲与楚和解的美好愿望与诚意,但愿晋、楚之间能冰释所有隔阂,晋楚两国友谊能否像《高山流水》般万年长流。”
“好,寡人像当年的樵夫一样,期待楚国的知音来访!”晋景公一直看着钟仪坐上车辇,打马消逝,才命人回宫。
钟仪被晋景公释放回国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楚王熊审禀报了晋国人求和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