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万一我军遵守信义后退三十里时,你们却趁机追击呢?”子反依旧有那么一丝丝不安。
“王爷就放心吧,现在宋城中能站立起来行走的人已不多了,哪还有追击之气力?”华元点亮烛光,拿出一份协议,递给子反,“来之前,我就草拟了这份和解协议,王爷请过目,不妥之处,我们当下立即更正。”
彼此都已知根知底了,华元与子反,便订了“宋楚互不欺瞒,遵守停车议和承诺”之类的盟约。华元这才稍微有些放心地离去:“华元先告辞了,王爷休息!我们宋城就等候王爷的好消息了!”
“走吧,走吧!”子反摆摆手,将盟约置于床头,倒下便又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凌晨操练的战鼓声、吼叫声,才将子反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子,感觉头还是晕乎乎的,呆望着地上的大片湿印,意识到昨天晚上似乎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寻常之事。哦,好像是宋右卿华元劫持了自己,子反想着,下意识地摆动着手脚,发现一切都是安全且自由的,并没有被捆绑,看来是昨夜喝醉了,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这样一想,子反就颇放心地跳下床,活动着手脚,但床头的那张纸吸引着他,他不知是何时侍卫送来的,既没叫醒他,想来也不是什么打紧的内容。他便顺手拿起来,“楚宋盟约”四字印入眼帘,他不置可否地睁大了眼,嘀估着:“难道王兄准备与宋议和?”接着再看,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这盟约居然是自己与华元签的。看来,昨天晚上的事件,是真实发生过,并不是梦。
汗珠顿时从子反脑门上,像一条条虫子钻了出来,他反复看着,没错,白纸黑字,确实是自己的亲笔签名!一切都成定局!当下该怎么办?如何面对王兄?子反在房间焦虑的踱来踱去。
大不了,擅作主张,目无王法,蔑视君王,被王兄杖杀!
结果如何?结果自己不惜生死,阻止了这场史无前例、绵延了九个月的战火,可使宋城的万千臣民得以活命,可使远离故土陷入烽火中的楚军,安然回到楚国。
这于楚、于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死,当然是最坏的结果,而这最坏的结果,都值得他子反去偿试。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比死更好的选择呢?
有,那便是说服王兄接受这样的议和协议!当子反说服了自己接受最糟糕的结果后,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一束束弱小的光芒,仿佛从他思维的裂缝中钻了出来。说服王兄,有没有可能?有!攻宋九月有余,远离郢都,作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的大后方?经济,民生,生产,才是一国之本,作为一国君王,怎么能长期在外率军作战?
宋国要求楚军退却三十里,然后答应楚国提的任何要求,为的就是需要一个颜面。作为强悍一方的楚国国君,王兄当然更要自己的面子和体统!说到底,造成如今这样僵局的,都是因为楚、宋都两国,在乎自己的颜面,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给自己一个台阶。现在,这份楚宋之间的臣子协议,就是一个台阶,至于王兄肯不肯借梯而下,趁势议和,就看他的态度了。而对于自己而言,白纸黑字在这儿,已无可遮掩,亦无可躲避,索性豁出去好了!
子反将所有利好考虑清楚后,便双手端着“楚宋盟约”书,跪在楚庄王熊侣面前:“我一时糊涂,妄自与宋国右卿签下盟约,知自死罪难逃,但请大王下令处置!”
“王爷所言是为何事?”楚庄王熊侣命人拿过子反呈递上来的文书,展过来一阅,顿时气得蹦跳起来:“子反,你可知罪?楚宋盟约,即使是寡人,也得宋国前来求和,寡人与众臣协议后,才能作出决定。岂是你一个臣子一夜之间,便可擅自作主立下此文书?来人啊,拉下去给寡人斩了!”
“大王请慢!”孙叔敖跪了下去。
“大王请慢!”众战将纷纷跪下,替子反求情。
“大王,王爷平时只喜欢喝些小酒,有时虽然糊涂,但也从不越界。此次贸易出现这么一份盟约,或是事出有因,且容他细禀再斟!”孙叔敖的话,让楚庄王熊侣的心情稍作平息。
“和约文书在此,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懊恼依旧占据着楚庄王熊侣的心身,他将子反与宋国华元签订的盟约狠狠甩在地上,“说什么我楚退军三十里,宋国便答应我们提出的所有要求。你可知道,我军在外长期战斗,军心严重溃散,一旦撤兵可能造成全盘崩溃,此时如果宋军有实力追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兄既然明知军心严重溃散,粮仓供应所剩不多,为何不能借梯而下,避免楚宋两国生灵途炭?”已脚踏利刃,横竖是死,心中已无惧的子反,便大声叫喊起来。
一旁的申叔,拾起地上的盟约书,认真看起来。然后,将其递给下一位大臣。
“你还嘴硬!你可知道,就你因你的一个擅作主张,致使我楚将九个月的坚守化作泡影,你可知晓,就因你的一个举动,将消灭宋国变为痴心妄想!”我怒不可遏。
“大王息怒!其实,楚宋两国此时都到崩溃的边缘,想来这份协议是真实可信的!”此时,盟约书已在各位大臣手中传递了一遍,其中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相必宋国着实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即使如此,子反破坏我军中机密与计划,依旧不可饶恕。”楚庄王熊侣余怒未消。
“大王消消气,好好想想。华元之所以敢夜闯我楚军营,想必对我军内情,早已有所掌握。在九个月的战役之中,早就知己知彼,宋国深窥楚军管理漏露百出,却无心力应对,才出如此下策。这些,都不是我军种菜造房可以掩盖的事实。”子反的这一番话,倒是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