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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召陵之盟，以老朽今日看来，其意义远大于效果。我楚半根毫毛都没有损伤，失去的几捆包茅草，又很快被丰茂的大地还回来。一切只是一场明表上的妥协而已，齐桓公当年以放弃淮泗平原，接纳了楚国的一些小利益，换取了中原诸侯的暂时安全，这是苟且求安，也是养虎遗患。”已在编辑《楚居》中，对楚国过往了如指掌的虞邱子，爆起金句来，谈起观点来，连楚王熊侣都自叹弗如，“说白了，齐桓公这是锯掉了外面的箭杆，但箭头尚留在肉体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这就怪不了任何人了！”

虞邱子的话，总是让熊侣精神亢奋，乐不可支。可纵观所有战役，大凡败者，必是骄傲不可一世引起。冷静与理智，便像一剂清醒剂，时刻置于楚王熊侣的骨骼与血脉之中。

“凡事，也都有阴晴圆缺的两面。”楚王熊侣沉吟着，“齐桓公通过召陵盟约，加强了华夏联盟的团结，并向我们楚国展示了无人可及的烽火号召力，以及战争组织动员能力，从而形成了强大的战略威慑，遏制了楚国北侵的强劲势头。迫使我楚加入齐国联盟，承认齐桓公的盟主与霸主地位，收敛了我楚向中原扩展的野心，同时恢复了对周王室的进贡，重新成为了周朝诸侯国中的一员，实现了南北统一。再者，齐桓公在战机不成熟的情况下选择结盟，保存了中原诸侯的实力，为之后晋文公大挫楚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所以说其作为还是可圈可点的。”

楚王熊侣突飞猛长的分辨力，将虞丘子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突然醒悟过来似地，感慨万千地道：“大王近来阅史、听史、讲史，感觉大王的眼光越来越犀利，胸怀越来越宽广，见解越来越独到了！”然后梳理着苍苍白须，“细想来，大王分析的在理，齐桓公对此役贡献巨大，最大的是中原伐楚能取盟而返者，唯有此役此人，可不是了不得么！”

虞邱子戏虐，风趣幽默的谈话中，却带着某种哲理，令楚王熊侣忍禁不禁地指着他大笑起来。

“谈史论史著史，感觉变通二字在大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对万事万物看得更加透彻。大王若是集历代楚王之长，何愁不能继承历代先王遗志、策马中原？”虞邱子的话，与楚王熊侣近来在追忆先王们的沉淀中的思谋，不谋而合，他一直在先王的历程中，吸取营养，悄悄地暗自调整方向。

楚王熊侣与虞邱子的谈兴，浓稠得就像能解千愁百忧的美酒。夜幕像黑纱，一层层垂落下来，将整个宫殿都笼罩在漆黑之中，可他们依旧把灯彻谈，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

他们忘了时间，却没有忘却袓君熊恽，一代雄枭，叱咤楚国风云55年，最终却被自己的父王楚穆王逼死，他走向绞索的那一刻，双眼还盯着火炉上，那锅热气沸腾、香味袅绕的熊掌——这种死不瞑目的一幕，总是出现在熊侣梦中。世人都羡慕帝王之家，有享不尽的荣华，道不尽的富贵，殊不知在王位面前，帝王之家是如此薄情寡义！

“如果祖君再多活十年，会实现驰骋中原的梦想吗？”这种在喉头翻滚却无法出唇的设想，像炎症一样，常常在楚王熊侣心中复发。

狡猾的虞邱子，对祖君的晚年生活却高讳莫深、闭而不谈，总是搬来沉重的书稿道：“这结，史官们的《楚居》中都有记载与反省，大王需抽时间翻阅。”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楚王熊侣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反正，对于父王坐上祖君的王位，使他的恐惧与胆小谨微，几乎与生俱来。好在，随着《楚居》的编撰、听闻与翻阅，这种恐惧好像在他心底慢慢结疤，并在缓缓疗愈。

侍卫搀扶着楚王熊侣下了车辇，樊姬就带着一帮宫娥迎了出来。

“大王怎么天天回来得这么晚？晚膳臣妾都让人重新做了几遍！”樊姬娇嗔地道，并吩咐人重新布设饭菜。

“与贤臣对话，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楚王熊侣一边在侍女的照料下，净手漱口，一边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不知大王近来与哪一位贤臣聊得如此尽兴？”樊姬体贴而周到地朝楚王熊侣碗里挟着菜，“早就饿了吧？”

“就是虞邱子啊！”楚王熊侣的确饿了，他欢快地吃着。没想到偏头一看，樊姬却停住了筷子，小手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笑着。

“你笑什么？”楚王熊侣有几许不解，亦有几分好奇。

“妾身有幸伺候大王差不多十年啦，但并没有因此想得到大王的专宠，认为这样有损大王的形象，因此能够为大王引荐德才兼备的妃嫔数人。”樊姬娓娓道来，“妾早听说过虞邱子担任楚国大夫十余年，当下还是令尹，却没有给大王引荐一位贤臣，这是为什么呢？”

这倒是楚王熊侣从没想过的问题，他一时语塞。想想也不过是樊姬一番儿女情长的做作吧，毕竟冷落了她许久，楚王熊侣便努力装成兴致很高的样子：“王后别打谜语了，快快道来！”

“如果虞邱子知道楚国还有贤臣，却不引荐给大王，那么他就是一个嫉贤忌能的不忠之人；如果虞邱子确实不知道楚国有哪些贤人，那么只能说他不智。”樊姬小嘴迸出来的一套套话，让楚王熊侣瞬间不敢小视了，“这样一个不忠不智之人，怎么能让他成为大王的贤臣呢？”

这件事情，倒真的值得寡人向虞邱子当面问问了。楚王熊侣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