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章看不见的屠刀
长城脚下,新开的集市不再是乐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
巴图的眼睛是红的。昨天,他用三十只最肥的羊,换了十张“秦元”,又用这十张纸,换回了他做梦都想要的盐和铁锅,他觉得自已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可今天,秦人挂出的新牌子上写着,一张“秦元”,能换五只羊。
他亏了,亏了整整二十只羊!
他身旁,昨天还在嘲笑他的塔拉,此刻正发了疯似的,用鞭子抽打着自家的羊群,往交易点冲。他生怕明天的价格,会变回三只,甚至两只。
“快!快换!不然就没了!”
恐慌和贪婪,像两头无形的饿狼,在人群中撕咬。昨天还称兄道弟的牧民,此刻正为了谁能先挤到交易窗口前而互相推搡,咒骂。他们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泥泞不堪,混杂着羊粪和遗落的铜钱,却没人弯腰去捡。
所有人的眼里,只有那张挂出来的牌子,和秦人官吏手中那叠花花绿綠的纸。
那纸,时而是蜜糖,时而是砒霜。
冒顿单于的金帐内,死寂得能听到羊皮帐篷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听着从不同方向传回来的消息。
东边的部落,因为昨天用高价换了“秦元”而懊悔,把怒火撒向了邻居。
西边的部落,因为今天抢到了低价,正大肆庆祝,引来了周围部落的嫉妒和敌视。
他试图统一收购牛羊的命令,成了一纸空文。现在,没有部落相信王庭,他们只相信长城下那块每天都在变换数字的木牌。
“大单于!”一位贵族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秦人这是在用妖术!他们……他们在逼我们自相残杀!”
冒顿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妖术。”他沙哑地开口,“这是屠刀。”
一把看不见的,悬在每个匈奴人头顶的屠刀。它不割你的肉,它只割走你对邻居的信任,割走你对牛羊的估价,最后,割走你整个部族的魂。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他可以集结三十万铁骑,去冲击秦人的长城。可他要如何,去冲击秦人的算盘?
右丞相府。
冯去疾手舞足蹈,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他面前的沙盘上,不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根根用红线和黑线标注的曲线,代表着“秦元”汇率的每日波动。
“妙!妙啊!”他一拍大腿,对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冯劫,唾沫横飞地讲解,“劫儿!你看到了吗?为父以前觉得,我们是在卖商品。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卖的,是‘波动’!”
“我们昨天让一张纸换三只羊,他们感激我们。今天让一张纸换五只羊,他们敬畏我们!我们明天再让它换回两只羊,他们就会恐惧我们!”
老丞相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感激、敬畏、恐惧!这些,才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商品!我们用一张纸,就让他们把这些,全都买了一遍!”
冯劫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无数匈-奴人悲欢离合的曲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父亲,”他声音发干,“我们……我们到底是在创造财富,还是在创造怪物?”
“我们是在执掌规则!”冯去疾根本没听懂儿子的恐惧,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当一个人的悲喜,都由你手里的算盘决定时,你就是他的神!”
他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搓着手:“不行,光让他们恐惧还不够!我们得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能让他们互相残杀的希望!”
他凑到冯劫耳边,用一种魔鬼般的语气,低声说道:“去,起草一份新的‘惠牧信贷计划’。告诉那些匈奴人,手里的‘秦元’不够多,没关系。我们可以借给他们!用他们的草场,用他们部落里还没出生的羊羔做抵押!谁借的钱多,谁就能换更多的盐和铁,谁就能在冬天,成为别的部落的主人!”
冯劫“噔噔噔”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