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胸中百万兵
冯聿林自从率军撤离帝都,细柳关是第一战。这也是他必须要胜的一仗,以为细柳关是长安的门户,一旦攻克,之后一马平川,再无任何险阻。等到了长安,取下这千年古都作为拓展基业的根本,再与蛮族的铁骑汇合,才是真的龙出深渊,如虎添翼了,逐鹿天下也才更加有把握和资本。冯聿林和蛮族之间,自然是相互利用,但就眼下而言,天策还未能掌握主动,因为蛮族突破漠北边关以后,与长安之前已无任何阻隔,冯聿林的面前却还横亘着一座细柳关。倘若蛮族捷足先登,率先进了长安城,而天策却在细柳关下折戟,那届时虽还是盟友,但再相与蛮族讨价还价,可就困难得多了。
征战细柳,冯聿林随军的幕僚自然还是冯仲。只是冯仲与冯聿林之间近来生了好些嫌隙,而原因便是与蛮族结盟,攻取长安这件事。蛮族狼子野心,觊觎中原沃土千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年以来,全靠边关守军浴血奋战,边城又足够坚固,这才屡次遏阻了蛮族南征的脚步,中原精华之区也才得以安然无恙,免予沦丧之苦。如今冯聿林不仅将边关防务的虚实相告蛮族,还设计助其引开骁骑大军,**,边关门户洞开,数十万蛮族部众源源不绝地南下,这样自毁长城,交通异族的天下之大不韪,罪责实在太重了。已不单单是逐鹿天下这个目标可以掩饰的,九州悠悠之口,日后千秋史笔,冯聿林都难逃骂名了。
身为谋臣,冯仲自然能理解冯聿林为何要这样做,靖北军的横空出世,使得逐鹿之争,胜负难料。照冯聿林的个性,想来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起兵之日就有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自然就要寻找一切能够助他成功的势力,至于春秋史笔,只要最终能够问鼎九州,史笔便也是握在了自己的手上,并无所惧。冯仲担心的,新任的蛮族可汗,是从内乱的血与火之中淬炼出来的,以其铁腕一统蛮族九部,不甘臣服的势力,自父及子都被杀得干净,绝不是一个轻易受人利用的人。冯聿林与蛮族的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冯聿林与蛮族之间的交涉,经手的人并不是冯仲,是何人居间联络,此人是否可靠,冯仲也是一无所知。天策如今的局面,倾注了冯仲多年的心血,于公于私,都不愿这一份基业半途而废,所以追随多年,冯仲很少见地极力向冯聿林谏言不可结交,应当趁如今边关局势尚未恶化,将蛮族重新赶回漠北去。
冯仲的担忧,冯聿林何尝不明白,他对蛮族一直也是利用之心,从未将其看作是可以信赖和倚靠的盟友,彼此不过是各取所需,等到事成之后,边关数州之地割让作为蛮族的草场,在他看来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只是如今再说将蛮族赶回漠北的话,既不实际也不甘心。天策鞭长莫及,而且就算赶得上,冯聿林也不愿帐下精锐去与蛮族厮杀,这损耗的都是将来逐鹿中原的实力。何况蛮族又岂是真的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了。
宾主之间,意见相左,而且南辕北辙,各自都说服不了对方,这是多年来都不曾有的事,为此起了好大一场风波。只不过冯仲追随之志未改,冯聿林也未生猜忌之心,所以尽管龃龉不休,但在冯聿林而言,一直想找个机会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如今进攻细柳关,采取何种方略便成了一个最好的契机。
天策全军上下,几乎都觉得在细柳关应当速战速决,因为身处帝都的易君瑾动向不明,而长安城似乎已经是朝不保夕,时间对于天策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了。但冯仲是唯一的例外。早在冯聿林建立天策府的时候,冯仲就在着意收集各地驻防将领的资料,尤其边关几处重镇,更是尤为详细。细柳关的守将虽然在骁骑宿将之中声名平平,但冯仲却注意到,当年驻防细柳关这件事,是章绍如一手经办的,那么就说明在章绍如的判断里,此人应当足以胜任。何况细柳关的地形,虽不如沧澜关那般险峻,但关城高耸,壁垒坚实,也不是等闲一句速战速决,就真的能够攻下的。此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今的天策,根本就不需要与细柳守军刀兵相见,他们手中本就有更有效的办法。所以在冯聿林像以往在天策府时一样,夜访冯仲的时候,这位谋士就知无不言地提出了他觉得细柳关大可不必急于强攻的意见。
“主公,驻防细柳关的这支骁骑,比起章绍如、叶奇瑜所亲率之精锐,固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却也有旁人不可比的长处。这些人自当年削平东南流寇,驻防此地至今已过十载,营中上至将校下到士卒,大都是父母妻儿就居住在关城内外。倘若真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作困兽之斗,到时玉石俱焚,只怕会是第二个沧澜关。何况九里亭如今仍在靖北的手上,这一点,我军也实在不可不防。”
这一席话倒也切中冯聿林的心声,尽管在来之前,他是主张速战速决的,但对细柳关城防的实力也不免有所忌惮,至于靖北军,冯聿林心中倒是一直都有所提防的。
“既然如此,我军先取了九里亭如何,免得日后靖北前来掣肘。”冯聿林如此问道。
“不妥。九里亭距离燕岭太近,燕岭山道层叠交错,埋伏上万甲士,视若无人。何况靖北等闲也不会让出此等要塞,那里是进出燕岭的咽喉要道,对于靖北的作用比我军大的多,易君瑾必是已经布置了重兵了。我军攻之不易,夺之难守,徒然与靖北做一场殊死拼杀,增加自己的负担。万一届时细柳守军不愿袖手旁观,攻击九里亭的我军,很容易就会陷入腹背受敌之中。”
“那有没有可能靖北会对我军攻击细柳关的行动视而不见?”
“若论地势,细柳关远不如沧澜关来的险峻,甚至相较九里亭都有所不及,只是凭借多年经营的坚固城墙和驻军保卫家园的决心这才难于措手。靖北对细柳关的兴趣远不如我,因为驻军九里亭的作用反而更大,此其一。据探马传回的情报,易君瑾已经在准备南征沂州,如无必要,想来他也不会愿意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之中,自找麻烦,九里亭的守军多数情况下还是会采取守势,此其二。如今长安已在蛮族兵锋之下,各路诸侯卫璧愿意直面蛮族锋芒,在诸侯心中,都会自然而然地想着,天策军即便越过了细柳关的阻隔,之后还有虎狼一般的蛮族铁骑,届时由得他们两败俱伤岂不是上策。所以勒兵观望之意尤为强烈,只要我军能够通过细柳,那便有机会在底蕴揭破之前,取下长安,诸侯再想阻止,已然晚了。此其三。由此三点来看,只要不是给靖北自觉必胜的可乘之机,让其束手旁观,不算奢望。”所谓底蕴,自然是冯聿林结交蛮族的始末,只要天策在长安城下与蛮族回师,双方不仅不曾交锋,还结为盟友的事情便会大白于天下。
冯仲的一番话,冯聿林听了大为赞许,因而也就更加失悔之前两人之间的龃龉了。所以带着补过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世兄对蛮族人的戒惧甚深,我亦知其狼子野心,此时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主公这样说,倒让在下惶恐了。我知主公乃是事出有因,只是蛮族与中原乃是世仇,日后天下悠悠众口,春秋史笔,严于斧钺啊。”
“我既志在天下,这些于我何所惧焉。”
冯仲心想,历来史官,对于枭雄总也还有褒扬之语,只要才干卓著,终究瑕不掩瑜,但若是与异族勾结,纵然最后功成,也逃不过一个数典忘祖,出卖祖宗的罪名,与至尊之位孰轻孰重,当真难以比较。何况蛮族的野心,又岂是一点蝇头小利能够满足得了的。只不过冯聿林显然已经是拿定了主意,何况木已成舟想要挽回也只有在解决了细柳关之后再从长计议了,特别冯仲不愿在此时再与冯聿林争辩,自觉身为谋臣,已经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算是尽了本分了,剩下的就唯有看天意何属了。
“这且不去说他了。当务之急,还请主公从速派遣使臣前往细柳,携盖有玉玺的诏书,命细柳守将打开城门,以迎王师。”这便是冯仲先前想到的天策手中更有利的武器,细柳驻军当然应当效忠朝廷,而如今能够代表朝廷的,自然非握有传国玉玺和已经身为监国的“皇长子”的天策军莫属了。
冯聿林听到这话,自然也没有别的意见,唯独这使臣的人选,颇费踌躇。这当然需要一个有才干的人,因为诏书是一回事,奉诏与否又是另一回事,照例节制各地驻军还应当有虎符或是兵部的令谕,这两样东西冯聿林可不曾有。这便要靠使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细柳的守将了。
就在冯聿林仍在犹豫之时,却又听到冯仲说道:“在下不才,愿为主公走此一遭。”
听到冯仲这样说,冯聿林既欣喜也担忧。细柳关的守将虽无悍勇之名,但关内的情形如何,冯聿林实在也没有多少把握。冯仲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因为这一座关城就此折损,那又未免因小失大了。只是如今秦瑞不在,寒露也大都虽秦瑞一同行动,冯聿林身边能够尽心倚重的心腹,也只有冯仲一个,思来想去,这件这件事也唯有交给冯仲,才能放心。
“如此,就有劳世兄了。”
天策军的行踪既不必也无法掩藏,细柳关的守将在关城之上很容易就能看到天策连绵的旗帜向着迤逦而来。只是虽然距离关城越来越近,但对他来说,却是什么也不能做。冯仲想得不错,帝都一战的始末,天下人还不曾知晓,在细柳守军看来,天策军身为天子身侧禁军的身份未改,所以只要天策不曾主动发起攻击,细柳守军绝不会先发制人,而除此以外,对这守将来说,他便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天策的队伍,在距离细柳关五里时停住了,接着便是三骑人影缓缓而出,渐渐靠近关城时,方才看清这三人手持的却是天子节钺。只听其中一人朗声向城头的将士呼喊道:“我等乃是监国所遣使臣,特来细柳关宣谕,请速开城门。”
所谓监国,正是冯聿林凭借手中的传国玉玺,传檄九州自封的傀儡,但对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难分真假。但无论如何,此刻便也不能就地将这三人射杀当场。
守城的军士当然不敢做主,唯有前来回禀守将。面对这样的局面,这守将何尝不是心乱如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凝神细想了片刻,也想不到不让这三人进城的理由。冯仲阻止冯聿林直接进攻关城无疑是对的,这便将难题抛给了细柳守将。一旦天策率先攻击,守军有守土之责,而且天策无形中坐实了反叛朝廷的罪名,否则不必不宣而战。届时无论天策有多少借口,都难以自圆其说了。
来使携带的诏书的确盖着传国玉玺,此刻已经绑在羽箭上射入城中。守将看着眼前的诏书,知道想要拦住这三人,名不正而言不顺,何况,他宽慰自己道,毕竟也才不过三人而已,见上一面又有何妨。于是向前来请命的军士道:“将天子使臣迎入城中,不要怠慢。另外,让弟兄们都警醒些,只要出现第四个人,立刻万箭齐发,一个不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