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战难和亦难
漠北边关,自从兴平七年边关烽烟燃起,叶奇瑜率领骁骑精锐入卫帝都以后,防卫全靠骁骑余部。当地其他驻军,尽管心中惴惴不安,但多年荒疏武备,想要其能在一朝勤勉振奋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当此番骁骑远征蛮族,深入草原腹地而又迟迟未归之时,整个边关可说是门户洞开,毫无防备可言。当时边关守将原本的顾虑,是以后帝都对骁骑还有征伐之命,所以才打算趁骁骑还在边关之时,主动出击,用几场胜仗,震慑蛮族,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最好就此远遁,数年之内都无犯边之心。只要有这几年的太平光景,便足可让朝廷腾出手来,削平作乱的叛军,届时骁骑回师,边关防务仍旧固若金汤。
这样的设想固然是过于乐观,近乎一厢情愿,但最初实施起来,章法还不曾紊乱。骁骑出征以后,接连击破蛮族九部数座营寨,俘获无算,屡屡高奏凯歌,使得边关上下无不欢欣鼓舞,都以为此番主动出击虽然有些冒险,但确实是做对了,只是没想到,形势很快就有些不对,渐渐脱出了骁骑的掌控之中。
如果领兵的将领是叶奇瑜,也许早就能够察觉到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以往蛮族武士作战,无论胜败,都是与骁骑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此番骁骑劳师远征,蛮族占有天时地利,交锋起来反而格外拘束手脚,其实是蛮族精锐隐而未发,所以尽管蛮族接连几次交锋全数败北,但骁骑也并未有阵斩万人以上的大胜。而且蛮族一路撤退的路线仿佛是精心设计过的,有意将骁骑诱往草原的深处。只是留驻边关的骁骑,大都是叶奇瑜自边民中选拔训练而来,这些边民孩童,自幼饱受蛮族袭扰劫掠之苦,几乎无一父母亲人命丧蛮族之手,所以对蛮族都有刻骨的仇恨。此番出征,报仇雪恨之意分外强烈,所以追击起来,凶猛有余而机变不足,渐渐就落入了蛮族所设计的圈套之中。为了防止骁骑半途因为粮草补给断绝而回撤,蛮族甚至有意在失利时留下大批牛羊物资,作为诱饵,使得骁骑始终能够维持追击的力量,但军中的补给,实则已然渐渐耗尽,眼看就全靠俘获支撑了,一旦蛮族反击,便有断粮的危险。在骁骑追击之时,蛮族九部的精锐铁骑,则借助对地形的熟悉,绕过骁骑行军的路线,在靠近漠北边关的草场潜伏下来,只待时机一到,便发动雷霆攻势,击破漠北边关防御,直扑长安。
之后的事情,就没有多少悬念了。就在帝都烽火燃起,局势陷入混乱后不久,蛮族铁骑骤然发起突袭,边关守军甚至连求援和示警的羽书信使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做了蛮族武士的阶下囚。蛮族可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只是解除了驻军的武装,却未伤其性命,更未像传闻之中的那样暴虐地屠城劫掠,而是在留下人马确保边关门户洞开,蛮族部众可以源源南下以后,便率领大军,直驱长安而去了。
长安古都,此时空有坚城,却无可战之军唯有紧闭城门,却又绝望的发现竟已无一处可以求取援兵了。因为早在蛮族围城之前,长安守军就已经收到了来自细柳关守将求援的羽书,如今漠北边关一破,长安更加无险可守,失去凭借之后,其实战局已不再是朝廷可以掌控的了。明了了局势的长安太守此刻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竟不知何以自处了。
蛮族似乎对长安内无强军,外无援兵的窘境了如指掌,所以驻军城下,却不急于攻城,而是罕见地派出了使者劝降,希望可以兵不血刃地夺下这座古都。使者带来了蛮族可汗的许诺:只要守军开城归降,蛮族武士即刻封刀入鞘。入城后,绝不妄杀一人,掠夺分毫,城内官员府衙一仍其旧。城下之盟能够有这样的条件,可以说是很宽厚了。几乎让人怀疑此刻出于劣势的不是朝廷而是蛮族。但这太守却也不是个糊涂的人,他在长安多年,深知蛮族的秉性,此番如此克制,将来所求必奢。只是就算知道蛮族不怀好意,此刻手中既无精兵也无良将,引兵相抗,徒然损伤人命而已,所以即便明知蛮族有诈,在这太守而言,亦难有所作为。
蛮族使臣既然敢来,便也知道长安如今的境况,因而一无所惧,全然是先礼后兵的神态:“长安古都,大汗倾慕已久。如果不是顾念名胜难得和一城生灵,不愿就此百姓涂炭,满目断壁残垣,此刻与大人说话的,就不是在下,而是可汗帐下武士的战刀了。还望大人三思而行,可汗千金一诺,不是谁都有这个荣幸遇到的。”
话中威胁之意已很明显,太守却也不敢针锋相对。他不仅守土有责,更有护民之任,一己之荣辱固然重要,但却不愿因一时的冲动葬送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因而只能勉强支持,挣扎着说了一句:“送客。”
蛮使前倨后恭,此刻倒还讲些礼数,向太守致意以后,方才退走。
这天寿心中狐疑,以往蛮族铁骑,都是狂飙而来,无论胜败,都当得起勇猛无匹这四个字,这次不仅守礼守得过分,行动未免也拖沓了些,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唯有暂且抛开,先来处理在案上已经堆了数日的来自细柳关的求援羽书。
其实这太守此时心乱如麻,但整座城中,并无人可以商量。长安和洛阳同为重镇,但开国时分封洛阳的勋臣世家,势力远远不及徐家,人丁单薄最后尽至断绝,而自从骁骑入驻漠北,朝野也不认为有必要在长安再入驻如徐家一般那样实力强劲的一方诸侯,所以反而使得整个长安的防卫,都着落在骁骑的肩上,平时相安无事,此刻却暴露出了致命的弱点。
其实战事无可战,是明摆着的事。这太守所犹豫的是,倘若因为自己稍一犹豫错过了蛮族所给的机会,逼不得已两军沙场相见,自己城**死犹在其次,届时蛮族恼羞成怒,引得全城血流成河,那他的罪责可就太重了。如今唯一的希望,是远在漠北腹地的骁骑军,及时识破蛮族的诡计,回师相救,但以长安到漠北的距离,羽书鞭长莫及,信使则又根本不可能出得了城门,这番设想也几乎就是痴人说梦了。这样通盘谋划下来,发现除了等待,别无他法,而蛮族人的耐心又能有多少呢?
计无所出,这太守索性将心一横,决定赌上一赌,决意明天回复蛮使,以七日为限,安排城中大小事务,以备开城投降。只是很浅显的缓兵之计,这太守只是在赌蛮族可汗的耐心而已。同时作为尽人事的最后手段,太守下令将城中的信鸽全部放出,希望能有万一的可能联系上远在漠北腹地的骁骑军,其中自然也有一只是送给细柳关守军的,其上的羽书写着:蛮族兵围长安,四野旌旗蔽日,道路断绝,无能为力,望速自取。
细柳关的守将,对于援军,原本就未抱有多大的希望,此刻收到长安羽书,也不过是坐实了心中的失望而已。只是这样一来,从漠北边关到沧澜乃至雁门关,千里边境,几乎无一处未燃战火,烽烟遍地,群雄并起的乱世果然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细柳关的守军和别处不一样的一点是,对于他们来说,这里不仅仅是驻防之地,更是舍此以外再无别处可去的家园。这也意味着,尽管关城前后皆有强敌,而且局势纷乱不休,他们也必要战至最后一刻,因为根本就是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