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霜寒十四州
针对蛮族的审讯,不如陶立预想的那般顺利。这班蛮族都是宁死不降的倔强骨头,刑讯并没有什么效果,何况卢良也不是酷吏,此道并不擅长。说来也颇为讽刺,朝廷在关外的吏治废弛已久,虽然贪墨的官吏不少,但擅长逼供的却不多。因为酷吏之所以能够获利,在于盘剥苦主,但关外的民风剽悍,等闲不敢招惹,百姓一贯又很自立,遇到纠纷,也常自行调解,很少诉诸官府,这样一来酷吏财源便断绝了。所以贪墨的官员都只在军械武备上做手脚,使得政局如同朽木,自内而外逐渐腐坏,最后逼得驻军哗变,终于成为燎原之势。比较起来,贪官与酷吏之害,孰轻孰重,实在也是一笔糊涂账。
卢良带着这些蛮族人和陶立一起远赴云州,章绍如很早接到了卢良的禀报,等到一行人抵达,先是自己提审了这几个蛮族人,想不到这卢良几个百般刑讯都不肯开口的蛮族人,却似乎对章绍如尊敬得很。
原来自从骁骑移驻漠北,十余年来与蛮族交锋无数,彼此虽是死敌,但尚武的蛮族却对骁骑保有一分尊重。在骁骑未来以前,帝国的边境对于蛮族来说犹如无人之境,每到深秋草长,铁骑便会呼啸而来,劫掠财帛,俘获边民充作奴隶,锋芒最盛的时候,踏破边墙的蛮族武士甚至兵临长安城下,如果不是长安古城的壁垒足够坚固,蛮族又仅仅是为了劫掠的话,谁也无法断定如今的长安是否还会安然在帝国的手中。边关守军除了躲在深沟高壑的城墙之中发抖,便是在蛮族铁骑走后,打开城门,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捡拾几个沾血的头颅向帝都冒领功勋。
而改变这一切的,是骁骑军。自从叶奇瑜率领骁骑来到以后,蛮族人发现,他们再也无法任意地突破边关的封锁,到这他们视作南方的土地上“放牧”了。他们将边民视作牛羊,起初也只是将骁骑看作新来的牧羊犬。牧羊犬虽然也有锋利的牙齿,但蛮族人想来自视为群狼。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们真正感受骁骑刀刃的锋利和冰冷。
来到漠北的并不是骁骑的全部,其中可称精锐的实际上只是直属于叶奇瑜的三千飞骑。但就是这无愧于自己旗号的三千飞骑,在第一战就展现了比狂飙突进的蛮族铁骑更为迅捷的速度和惊人的战斗力,呼啸的蛮族武士,几乎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利刃交颈的滋味,而当他们挥舞着战刀想要逼近飞骑的时候,冰冷的箭矢早已将他们和坐下的骏马一同洞穿在这片他们曾经横行无忌的土地上,从此蛮族九部都牢牢记住了骁骑的战旗和叶奇瑜的名字。
十年前的叶奇瑜练兵用兵尚不能说是炉火纯青,但在章绍如朝夕熏陶之下,却也已经颇有一番造诣了。他深知边关百姓苦于蛮族侵扰已久,心中激愤难舒,只要善加引导,必是可战之师。于是在击败蛮族稳定局势以后,便着手募兵训练,同时以实战代替训练,这些选自民家的少年,其实与蛮族无异,生于边塞艰苦的环境之下,同样自幼与牛羊骏马为伍,而骁骑更带来了克制蛮族铁骑最为适当的武器,强弓硬弩。蛮族的骑射一向优于朝廷军队,但在同样射术精湛而甲胄军械又更为精良的骁骑面前,并无必然的胜算。但骁骑亦有弱点,受制于边塞出产,骁骑的兵力自然无法无限扩充,何况皇帝既有裁抑兵权之心,边关的战将固然要能击退来犯之敌,却也不能一意做大,所以在兵力上,骁骑一直处于劣势,于是在骁骑和蛮族之间,就形成了这样微妙的平衡,十余年间双方各有胜负,但蛮族也早已将叶奇瑜和骁骑看做了值得尊敬的对手。
和朝廷很多人原本的想法不同,蛮族虽然尚武,却也不尽是有勇无谋,在骁骑面前受挫之后,蛮族其实花了很多功夫来了解自己的对手,无论是骁骑以往的战绩还是叶奇瑜的生平都已探听得十分清楚,其中自然也包括一手创建骁骑,栽培叶奇瑜的章绍如。
所以当知道审讯自己的人是章绍如时,这几个蛮族人态度都有些出人意料,不过态度虽不似之前那么蛮横,口却仍旧紧得很。只是章绍如自有他的办法,而且他想要确定的只是蛮族是否真的到过商路,至于目的如何,还可以有其他旁证,这些蛮族人的出现正好替章绍如补上了最后几块拼图,许多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就此豁然开朗了。
章绍如审完这些蛮族人回到府邸,却碰到有人来告状。他自在关外屯田,军务民政自然不能有所偏废,尤其云州收复以来,渐渐已经成为关外的中枢之地,自从沧澜陆沉,雁门重开,商路的驼队不断南来,云州的市面也日渐繁华起来,章绍如也必须因地制宜,就地任命部属管理民政,而他自己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军务上。这是他听了何桂清与叶奇瑜的劝,章绍如年届六十,经历毕竟不比以前,倘若仍是事必躬亲,食少事烦,必不能久,于是决定只管比较重要的军务,民政庶务交给有司管辖,只在遇有大事时,向章绍如禀报。其实只有何桂清与叶奇瑜两人有一人留在云州,这些事多半也不会来打扰章绍如,只是如今这二人都有要务在外,云州城中除了章绍如,便也无人可以主持了。
来的是云州州牧,此人早在战前就已在云州任职,兴平七年叶奇瑜在此地血战时,引导百姓疏散的正是此人,说起来也是有功之人,而且见过战阵,不算庸碌昏聩的人,但今天他来告的状有些特殊,因为状告的不是别人,正是回到云州不久的卢良。
章绍如倒也颇为惊异,这州牧跟随身边办事也有一段时日了,观其言行也还谨慎有度,处事井井有条,不像是会诬告的人。卢良当初本也是云州守将,与这州牧有同僚情分,何况骁骑军中无人不知,不仅叶奇瑜看重卢良,就连爵帅都对他另眼相看,州牧只是文官,并无军职,虽然资格也还不浅,如何会与卢良杯葛起来。不过章绍如处事,一贯不愿先入为主,而且他一向都让属下畅所欲言,州牧既然有状要告,章绍如也不会拦阻,只是一面听州牧诉说原委,一面让人去把卢良唤来。
告的虽是爵帅跟前的爱将,这州牧却也坦然的很,只是不疾不徐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事情的起因也不算复杂,卢良如今是骁骑任职,但在云州的故旧很多,所以回到云州以后常与友人叙旧。这天正巧卢良从城外的军营回城,路过府衙进去访友,结果先在门房就被人拦住了。
门房只是杂役并阶品,只是派头却大的很,只因这门房原先是跟着州牧的,如今云州民政都在州牧管辖之下,说起来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所以平时很有些气焰。他并非不认得卢良,反而是因为认识,这才有意与他为难。因为从前跟随州牧时,曾听州牧酒醉时倾吐心事,说当初卢良不过是自己手下一个小小参将,只因为叛军攻城猛烈,主将阵亡,他又恰巧获得叶奇瑜的赏识,这才一路飞黄腾达,如今竟凌驾于自己之上了。这既是酒后,又是屏退左右的私语,原本做不得数,只是这仆役从此就留心了,一直思量着为故主出一口气,这便利用在府衙门房的便利,拦阻了卢良。借口倒也很冠冕堂皇,说近来战事频仍,州牧有令,非持有公文令符者,不得擅入。
卢良倒是不曾想起自己何处得罪了这门房,实际上他连此人的面目都不甚熟悉,恰巧友人出来,这才化解了这次小小的冲突,不过卢良就此也留了心。以往府衙的关防当然没有这般严密,卢良与友人相聚,自然要问到这件事。友人都深知卢良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与这门房计较,所以也就坦然相告。
原来自从云州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不可避免的公文往来也日渐增多,章绍如不大过问庶务,心腹也大都在军中,所以原来州牧在寻常事务上很可以做些主。这州牧虽不是庸碌的人,也不算是贪官,不过云州从原来一个边陲小城,如今一跃成为中枢重镇,他自顾身份觉得今非昔比,心态自然不一样了。人都有弱点,而这州牧的弱点便是沉浸在这短暂的权势中了,于是在云州的政务上,有意无意增添了一些不必要的步骤,为的不过是满足他一人的虚荣心而已,于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连带这门房都不免仗势欺人,只是欺到卢良的头上,实在也是有眼无珠。
那州牧听说卢良在府衙门前受阻的事,心中还略有不安,酒后微词是一回事,卢良在章绍如心中的地位又是另一回事,他还不至于像门房一样糊涂。只不过他近来正在立威,收服了好些下属,卢良说起来也是他的旧部,登门致歉的事,万难做的出来,这一下便很踌躇。
卢良听友人谈笑,说近来好些公文,计较起来都有些无事生非的意思,无非为了讨这州牧的好,无端连累众人花了好些气力。文牍积累如山,若真的有益于政务也还罢了,只是周而复始都是些陈词滥调,除了州牧乐此不疲以外,其他人都颇有些怨气,反而有些紧要的事还耽误了。卢良心想,如今云州已属后方,战火逐渐消弭,虽然有章绍如在,但仍不免有这样名不副实的人在,长此以往,文恬武嬉不是好事。他知道这当然不是章绍如的本意,而且当初叶奇瑜劝爵帅不要事必躬亲之时,他也觉得十分有道理,说起来还是这州牧才具不足,如今虽然还看不出大的问题,日子久了可就难说的很,于是一直留心,想要找个机会略施薄惩。
机会来的很快,与陶立订立盟约,其中一项就是派遣工匠协助铸造沧云甲,而制成的甲胄先后分发骁骑装备,如今正是卢良统率的惊蛰。惊蛰是刺客小队,对甲胄的要求和寻常野战的部队有所不同,所以卢良特地入城到工坊督造。哪知到了工坊,发现工匠和负责的官员一个都没看见,一问方知都被州牧府衙的人带走了。沧云甲是日后与靖北作战的关键之一,卢良想不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事会比铸造甲具更加重要。于是连随从也没有带,只身一人到府衙来看个究竟,哪知又在门前被人挡住了,挡住他的却又正是先前的那个门房。
“站住,府衙重地,也敢擅闯。”这门房上次拦阻卢良之后,回去受了州牧一顿训斥,原本应该收敛一些,哪知此人的想法不同常人,觉得主人虽然表面呵斥自己,其实心中赞许的很,否则大可以把自己罢黜,赶回家种田去。州牧若是知道此人有此想法,大概也只有苦笑而已。
故技重施,卢良却没有上次那么好耐心了,也不与这人多言,就要往府衙里闯,这门房倒很执着,见势还要上来拦阻,卢良便也不必客气了,一脚便踹翻了此人,这人仰面倒地犹自大呼不止,府衙的众人一拥而出,见到面色铁青的卢良,倒也没人敢再拦他。
府衙之中,工匠和有司官员都在,问话的也只是州牧的一个属下,他本人并不在堂。这批工匠使卢良带到云州的,管理工坊的官员也是他所挑选,所以彼此都很相熟,这下见卢良来了,一个个都面有愤懑之色。
“怎么回事?”卢良这话既是问这些工匠,也是问那个正在讯问的府衙属员。
工坊的官员先安抚了工匠,而后方向卢良道:“还请将军问他们吧,下官实在不忍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