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鼎足立皇都
秦瑞没有想到,为了争夺帝都,局势会发展到眼前的这一步。原本当日在他的建议之下,冯聿林下令天策暂且退出帝都,等靖北军入城以后天策再行围困之计,在秦瑞自己看来,尚算高明。天策在帝都驻扎的时间更长,论对地势的熟悉,靖北军不是对手。而且秦瑞做此建议也是出于对各方兵力的考虑,天策尚在劣势,如果攻守之势逆转,靖北虽有十万大军,却要防卫帝都九门,兵力将不得不分散配置,天策则掌握主动,行动要更自如一些,只是没想到设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毕竟还是太大了。
易君瑾尽管只在帝都待了数月,但为了谋取这座都城,却是下足了功夫的。对于天策未作抵抗就将城防拱手相让的行径,易君瑾仿佛早有预料似的,靖北不仅鱼贯而入,顺势接管了帝都的城防,更在接下来的对垒之中,丝毫不落下风。天策几次借助对地形的了解发起进攻,都被易君瑾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这样一来,冯聿林自然不敢再轻视靖北,两军的战况便也就此僵持了下来。
其实对于天策和靖北来说,胜负之数各占一半,彼此势均力敌,如果放开手脚自然不难分出胜负,可是偏偏卧榻之侧还有刘文静和玄策军,这下便是任何一方,都不愿意出死力与对方搏杀了。因为两败俱伤,徒然便宜了袖手旁观的一方,而等到自己元气大伤之时,无论剩下的是哪一方,也都不会真的再作壁上观了。
刘文静自从离开梓潼,麾下的玄策军只经历过几次小的遭遇战,大都是彼此的斥候在刺探军情时不期而遇,带着试探的意味略一交锋,旋即又各自鸣金收兵。他的任务原本就是延阻天策和靖北两军攻取梓潼的行动,如今既然三方互为牵制,彼此各有提防,无形中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出战与否,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刘文静虽然不急于交战,却也不愿意看着帝都就此落入靖北之手,尤其韩雍的下落仍旧不明,玄策的斥候小队一直在京畿附近搜索,就因为混战不止,一时间也无从确定韩雍的行踪,刘文静心想此战若是不能分出个胜负,是难善了了。
天策经年以来,军需辎重储备充足,所以围而不攻,也无惧于粮草消耗,刘文静则背倚梓潼,各处补给源源不绝,亦无后顾之忧,唯独靖北,远道而来,随身自然无法带着打量粮草辎重。朝廷中枢在宁王调度之下,南撤是固然形色匆匆,但还是勉力带走了许多物资,实在带不走的便也毁弃了。靖北在城中各处几番搜索,唯一的收获就是在户部的府库之中,发现了不少银两。宁王不曾将这些银两带走,既是因为仓促之间人手车马都不足够,银两沉重,携带不便,也因为宁王知道,无论谁得了这些银两,在如今的一时间也无用武之地。朝廷手握东南半壁富庶之区,也不必为了这些银两束缚手脚。
之所以说银两无用,乃是因为帝都虽为国家中枢,但地处北境,田土不算肥沃,所以出产并称不上丰饶,而天子脚下人口密集,以往还驻有禁军,日常粮食百货消耗甚大,承平之时帝都日常所需全靠南来北往,互通有无,以为滋养。而战乱之时,东南富庶之地的给养到梓潼而止,京畿周边的民家存货有限,本也不堪调用,何况天策靖北两军兵戈未止,寻常百姓闭门不出,也不敢来帝都赶集。帝都城中的民家,甚少有存粮的习惯,因为平日里市面繁华,日常所用无论何物皆唾手可得,如今骤然封城,短时间内还可支持,时间久了必然生乱,而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银两既不能食也不能饮,虽然仍旧价值不菲,却也成为了最无用的东西。易君瑾看到银库之中的元宝时,不禁觉得这根本就是宁王留在这里取笑帝都新的主人的。“虽不能说他高明,倒也是个出气的法子。殿下半辈子好脾气,为了我倒是破例了。”靖北少帅,最后也只抛下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话可以说得轻松,事情却仍旧要做,玄策和天策可以各自稳坐钓鱼台,靖北却不能就此困居帝都,尤其城中的百姓衣食眼看也要成问题,易君瑾既是要取这天下,便不可能坐视有人饿死在他治下的都城之中。所以对于靖北来说,击溃天策,夺取梓潼,使得京畿之中停战止戈,号令一统,与民休息,几乎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只不过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三方之间的平衡很微妙,论给养充足当然推梓潼第一,而且梓潼本也不是坚城,易攻难守,但无论靖北和天策谁也不敢贸然先去进攻梓潼。因为这是很明显的事,城中玄策和镇南两军未必轻易可破,而一旦本阵露出破绽,另一方定会毫不犹豫的冲阵,对于失利的一方,城内的两军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一来很容易就置自己于腹背受敌的窘境。所以对各自的战略,无论是易君瑾冯聿林还是刘文静,其实都能猜到,但任何一人都还不曾发起任何行动。
靖北在帝都的城防十分严密,无论是天策还是玄策的斥候,等闲都难以混进城中。与之相反的是梓潼,整座城防松懈得很,不知有意为之,还是因为这座城原本就不是用来固守的要塞。如今的梓潼城中,以俞英泰为尊,但这位昔日的两江总督,如今的禁军统帅,身上的杀伐之气仿佛敛藏了起来,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靖北和天策之间的胜者,而梓潼将会是胜者的奖品。是的,这座城是注定要放弃掉的,俞英泰只不过是想让它的毁灭更有价值一些罢了。
领兵在外的刘文静,长久以来的风餐露宿使得形容有些憔悴,连续派出几批斥候无法查得帝都城中的虚实,这个结果实在不能令他满意。但是他也不准备只是一味采取守势,不过因势利导,还是要设法让靖北与天策大打出手的才好。于是刘文静在营中点了三千军马,每百人一队,又取来靖北和天策两军的衣甲旗帜,命这三十支小队各自披挂整齐,等到入夜以后,一路到天策营中放火,一路到帝都城门佯攻,等将天策引出了营门,帝都守军也都闻讯而起时方才能够脱离战场,隔岸观火。
此刻帝都之内,易君瑾正在翘才馆中休息,靖北入主帝都以后,他却并未选择在内廷富丽堂皇的殿阁中居住,仍是住在当初翘才馆中的楼阁之内。靖北部属也都收到了少帅的军令,不得擅入民家,亦不准入禁宫搜掠。前一句倒是无需易君瑾关照的,靖北的军纪整肃,入城以来与民无犯,并无任何骚扰情事。不过易君瑾深知,靖北士卒中不乏苦于帝国官吏盘剥的子弟,激愤之下,未必不会做出违令的事。尤其皇帝兴修离宫,谕旨上写的虽是略加修葺,但到了民间,却是真正的大兴土木,徭役不止。所以这些士卒如果到了禁宫,难免无法克制心中怒火。易君瑾却是真的对内廷殿阁无甚兴趣,宫娥內侍除了随皇帝等人南下的以外,其余大都星散,但易君瑾也毫不在意,一应起居都在翘才馆中,时常还亲自动手打理,外人望去,实在没有半点君临的气象。
“当然还不到君临天下的时候,我们连帝都都还立足未稳。”在部下提起这件事时,易君瑾便是如此回到的。
话虽如此,但在用兵的方略上,这位靖北少帅却未见得有多么的谨小慎微。靖北的兵力在天策和玄策两军之上,但一直都不曾主动发起过进攻,既是因为初到帝都,有待安抚,也是因为易君瑾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细柳关。早在进入帝都以后不久,易君瑾就从麾下分出一部,从帝都穿城而过,直接开赴细柳关下了,而在距离细柳关不远的九里亭,另一支靖北余部也已等候多时了。
帝都变生肘腋的消息早已传遍,细柳关的守将自然也已收到了南下途中的枢廷的军情急报。只不过这守将也很清醒,知道以他手中的兵力,自保尚且都未必有把握,遑论贸然出击了。好在细柳关的城防不曾荒废,储备亦算充足,尚能坚持一段时间,只是如果一直没有援军,沦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如今求援只剩下漠北边关,真正的骁骑军还在那里,但这守将却不知道。当初易君瑾乔装成卫璧也是自漠北而来,所以连带这守将对漠北是否真的安然无忧都大起疑心,但既然别无选择,便也只能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向长安送去了求援的羽书,哪知援兵未到,靖北的先锋先到了。
靖北军想要的只是细柳关,这座要塞扼住了进军的关隘,控制了它,漠北的骁骑想要靠近帝都就要多费一番苦功。倘若能够兵不血刃地夺下这座雄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就实力而言,靖北这一旅偏师加上九里亭的余部,对上细柳关的守军,倒也说不上绝对的优势,尤其对方凭借坚城以逸待劳,更占了便宜。不过靖北的优势在于细柳守军不知虚实,而易君瑾在帝都一战震动九州,细柳守军骤然被围,只要意志稍有动摇,便有破城之望。如果靖北贸然攻城,一旦失利,被守军识破底蕴,反而激起斗志,抗争不止,倒是更为棘手,因而靖北驻扎城下的第一天,却不是摆下攻城器械,而是派出了使者。
就各自的立场而言,朝廷和靖北之间早已是势不两立。不过形势比人强,细柳守将也不是拘泥死板之人,何况想要守住关城,更不能不使些权宜之计,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因而很大方的迎接了靖北的使者,并未暗中在帐外埋伏五百刀斧手,等着他摔杯为号,将这些使者斩于阵前。
易君瑾虽然布置了兵力去攻取细柳关,自己也确实倾注了心力,但对此战的得失,谈不上有多么的看重。细柳关是要塞,但易君瑾更清楚朝廷援兵能够抵达的最快时间,细柳关独木难支,根本撑不到那一天,夺下这座关城,只是时间的问题。他所好奇的,是城外的天策准备如何行动,而一直行踪不明但肯定不曾南下的玄策军又准备做些什么。梓潼松懈的城防给了易君瑾机会,潜伏在内的靖北斥候早就传回了消息,之前他们颇为忌惮的南蛮武士已经随沈心扬一起南下,而刘文静却率领玄策军留在了京畿。
比起冯聿林,易君瑾对刘文静的印象要更清晰一些。也是在这翘才馆中,刘文静只身来访,他二人就着一只烤得脂香四溢的全羊痛饮烧刀子,好不畅快。先前的交战,对任何一军来说,都只能算是浅尝辄止,真正激烈的交锋实际发生在禁宫之中,韩雍麾下的金吾卫和冯聿林所率的寒露,才真正是不死不休的一战。易君瑾原本以为,天策在帝都驻防许久,必有不为人知的心得,哪知发起的几轮攻势,荒腔走板毫无章法,不免令人大跌眼镜。但他与冯聿林虽只是在除夕饮宴上见过一面,易君瑾却能感觉到,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因而心中一直隐隐的有些期待,想要看天策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精密的杀招。
也就在易君瑾沉思的时候,部属匆匆而进,“少帅,天策军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