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借宿
次日一早晨六点半左右,晨福声响了起来。晨福起床早福吃饭,我们俩已经有点适应这村里的生活了。吃过早饭之后,赵十二乙就已经带着人来到了“客三”门口,说是受赵八乙的安排,协助我们一起拍照。我笑着看了曲非直一眼,这到底是“拍照”还是“监视”,实在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在赵十二乙提供的清单上,第一位的就是位于山顶的祠堂,拍照过程没什么好说的,真真假假的折腾了足足一上午。赵十二乙带着的那几个年轻人倒是把“监视”两个字演绎的异常完美,他们一个个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倒也不捣乱,就是死死的封住了通往祠堂后面的去路,让我们连瞄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我倒是费心巴力的给这几个半大小子递烟说好话,这群家伙虽说没少抽我的烟,脸色倒是都一成不变,就俩字“不行”。我这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可也一点辙没有,只能是继续听这群半大小子呼来喝去,在他们的指挥下东跑西跑。
上午拍完祠堂,下午去拍石刻作坊和高粱地,对于这个地方,赵十二乙他们倒是放松了不少,几个人躲去地里躺着闲聊,只要我们不出他们视线就成。如此宽松自然就有如此宽松的理由,因为这些地方实在没啥秘密,一边石粉飞扬,一边高粱粗壮,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了眼前,一点秘密的样子都没有。
“师兄,这样不行啊。”曲非直趁着周围没人,一边摆弄相机一边向我发牢骚。
我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不行,可现在屁股后面七八个尾巴,你容我想想办法的。”
我妈经常对我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今天我就把这句话贯彻实施了一把,在吃晚饭之前,我去找赵八乙发牢骚。说是发牢骚,可我不敢真的说赵十二乙的坏话,鬼知道他们私底下什么情况,我就只能打着“审片”的旗号去找赵八乙,一边请他看照片,一边提出更多的要求。当然,这个要求目前来看还算在合理范围之内:为了能更好的拍摄村民生活,我们希望就先别住“客三”了,能不能安排个村民家里让我们住一下,哪怕就一晚也好。说到这里,我特别强调了一下:平时白天看到的都是他们在外劳作,拍摄崖居场景的时候缺乏生活感,照片显得非常的枯燥和形式化,如果能拍一些他们晚上在家里的镜头,会让整个村子的形象更鲜活起来。
对于我的这个要求,赵八乙沉思了良久,似乎是在跟他自己做斗争,过了好一会,他把守在门口的赵十二乙喊了进来,让他安排我们今晚睡在三十一家。赵十二乙听完这句话之后眉毛挑了几下,但并没说什么就点头答应下来。跟我一起走出门后,他让我和曲非直先回客三收拾行李,等饭后再去接我们。
我们俩本就没什么行李,简单把双肩包一收就完了,等晚福过后去吃晚饭,然后直接被赵十二乙带到了第三十一家。这个是位于山崖最底层的山洞,进门是个不大的客厅,再往里是一间串一间的卧室。这里必须说一句,他们这里所有上十八家以后的崖居山洞内部结构都是一模一样的,简单的家具,简单的电器,刚够用的照明,以及面对我们时候有些怯弱躲避的眼神。
崖居的家里只有一个看起来能有三十多岁的女人和两个男孩,两个男孩中大的也不过十岁左右,小的还在他妈妈的怀里抱着。他们的衣服颇有些褴褛,眼神中透着惊慌和害怕,那个十岁左右男孩的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敌意。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种敌意是因为我和曲非直的到来,毕竟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换谁都会有些防备,这种现象很正常,但很快我发现我错了,他们眼神中或是恐惧或是敌意的情绪完全是针对跟在我身后的赵十二乙的。而被这一家人所针对的赵十二乙似乎完全没有介意这三口人的目光,刚一进门,他就带着两个手下用近乎蛮横的态度安排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首先被安排的就是卧室,这个细长型的山洞崖居的被分成了三个部分,一家三口被安排进了最里面的房间,中间的卧室归了我和曲非直,赵十二乙带着两名手下霸占了最外面的房间,同时也把守住了大门。
虽然赵十二乙颇为蛮横,但我心里还是挺愧疚的,尤其是看见母子三人住的房间之后,更是心里过意不去。不说他们睡的最里面的那间,单就匀给我和曲非直的所谓“主卧”就已经极其简陋了:一间大概有十四五个平米的山洞,中间用布帘隔了一道,里面的是一张略大一点的大床,外面的是两张小床,不过无论是大床还是小床,其实都只不过是用木板加石块垒起来的而已。**的被褥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看的出女主人是个精细的人,这从床边墙上挂着的简单的手工织品也能看得出来。环顾四周,我不由得心中感慨,昨天中午赵八乙请我们吃的那顿大餐,怕是就能顶上这个家庭的全部财产了吧?
曲非直也许是内心愧疚,也许是想缓和气氛,极其难得的主动向人开口打招呼,问两个孩子的名字和年纪。可他吃了闭门羹,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带着一丝丝惶恐和抵触的向一边闪躲,搞得他颇为尴尬。最后是赵十二乙走了过来,摇头晃脑的说道:“大的叫卅一甲,刚十岁,小的叫卅一乙,三岁不到。”听完他这话,曲非直突然身子僵了一下,我也立刻想到了什么,暗地里戳了他一指头,止住了他想要开口说话的冲动。
晚上的拍摄颇为平淡,母子三人在我和曲非直的指挥下摆出了几个造型,在昏黄的电灯下或是补衣服,或是看书,反正就是一幅在旁人看来颇为普通的夜间生活的样子。赵十二乙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就跑到了外间去抽烟聊天了,我和曲非直又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感觉母子三人确实已经颇为疲惫,便礼貌的结束了拍摄。我有意从包里掏出一条巧克力作为谢礼送给两个孩子,却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件东西竟然让他们畏之如虎,年龄大的直接躲开了,年龄小的想要伸手来接,却被他母亲一巴掌打在胳膊上,随后直接抱走了。只留下我和曲非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等到晚上睡下,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外面传来了赵十二乙和他两个手下的鼾声之后,曲非直终于低声对我说道:“师兄,这个赵卅一甲~~”
“我知道。”我淡淡的答道。如果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怎么回事,当赵十二乙说出卅一甲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我和曲非直也认识一个赵卅一甲,那是个大概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皮肤黑黄牙齿雪白,个子不高但是有些肌肉。他曾经是赵七五甲五人小队的一份子,当初我和曲非直刚刚进入赵家沟山岭的时候,就是他们拦住了我们俩。后来我们抽烟、我们聊天,他们听我说村子外的事情,“嘲笑”我和曲非直这么大年纪还要读书~~虽然我跟这个叫赵卅一甲的孩子总共也没说超过三句话,但我真的还记得他的样子和名字。而就在几个小时前,赵十二乙指着那个十岁的孩子说他才是赵卅一甲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不仅仅是赵卅一甲,就连赵七五甲也不见了,甚至于我们这两天都没有见过他们小队的五个人的任何一个,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再延伸一点去想,赵八乙为什么这么痛快的答应了我们俩借助在村民家的要求,并“凑巧”把我们安排在这第三十一家,这是凑巧还是刻意的?其中是否还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呢?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曲非直,他也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叹了一声,再没说话。见他都没有分析出什么,我也轻叹了一声声,低声说道:“睡吧,这事不是一个晚上就能解决的。”
说实话,今天确实是累了。我们俩早上六点钟就被所谓的早福吵醒了,然后先去祠堂再去雕刻坊,这上上下下的全是爬山,正儿八经的体力活。不说别的,单是那照相机加上镜头就足有三四斤沉,这一天勒的我脖子都直不起来。曲非直没少因为这事吐槽我,说以后冒充啥都别冒充摄影的,光扛机器就太消耗体力了。我说知足吧,这还算少的,咱还没扛着灯抱着架子背着反光板呢,你就全当是负重练习就得了。不过说归说,也是真的受不了,这一天又是脑力又是体力,谁都盯不住。所以俩人一决定睡觉后没多久,就先后进入了梦乡,尤其是先睡着的曲非直,他那呼噜对我来说简直如同催眠一般有用,直接砸的我眼皮子睁不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就觉得有人晃我胳膊,下意识的觉得是曲非直,我迷迷糊糊的随便伸手一指:“这屋里没厕所,边上有个盆,你先凑合用。”
可这句话并没起到作用,那人还是摇我胳膊,我很不耐烦的甩甩手,然后颇不情愿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结果没成想就是这一条缝,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新任”赵卅一甲的母亲正蹲在我的床边,她用一双明亮但却又遍布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下意识的伸手扯过薄被挡在自己胸前,拥有点颤抖的声音问道:“大,大姐,你想干啥?”
那女人见我即便如此情况也刻意压低声音说话,眼神柔和了不少,她看看我,又看看睡在另外一**的曲非直,随后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你们,愿意替我们报仇吗?”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这会是凌晨三点多,在确信自己不是做梦的前提下,我问道:“报什么仇?你总得先把话说清楚啊。”
女人微微摇头:“很难说清楚,这里的早福是六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也许还来得及。如果你们愿意,那就起来穿衣服,我带你们去这村子里最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愿意,那随便你们吧,能忘了我说的话就是对我们母子最大的恩情。”
“你为什么相信我们?”我反问那女人道。
她摇了摇头,用颇为凄苦无奈的声音说道:“除了你们,我还能相信谁?”
我点点头,一边轻手轻脚的穿外套,一边伸手拍醒了曲非直,然后在第一时间对他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这会不是解释的时候。随后我又问那女人:“大姐,我们要去哪里?门口那三个怎么办?”
女人咬了咬嘴唇说道:“门口那三个,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你们,先跟他走吧。”说着,她伸手指了指门口,直到此时我才发现,那个“新任”赵卅一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一边看向外间,一边时不时扭头看我,眼神中既有不信任,又有一丝期望。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女人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说完这话,我迈步就要往外走,结果那女人又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低声问道:“你们~~能行吗?”
我苦笑着反问道:“除了我们,你们还能指望谁?”
接下来,赵卅一甲带着我们直奔崖居最深处,而那女人则在外间和内间之间竖起了一块板子,从她熟练的动作来看,这应该是平时就没少弄,不过至于这块板子能挡住外面那三个壮汉多久,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还真的是无法预估了。
崖居最深处的房间跟我想象的所谓“杂物间”完全不同,这房间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有点肃穆,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门,和这简陋的崖居比起来,这红漆木门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奢侈了。
我们刚到不久,那女人就弄好了木板冲了过来,她先伸手扭开木门上的小锁,对我们一摆手:“走吧,跟我来。”
我指了一下还在一边酣睡的幼子“赵卅一乙”问道:“这孩子就放在这里?”
女人咬了咬嘴唇:“就算我们出了事,他留在这里也不会死的。”说完这话,她伸手拉开木门,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