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疑团初解
“梦秋声,就是那个能进入别人梦里的人?”厉牛儿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甚至也不曾听到那催眠的觱篥声,但对甘棠驿里死于噩梦的五个军使却记忆犹新。他惊讶的问道:“难道是他把这个什么蛊弄进你肚子里的?”
“他只会发梦,哪会用蛊。”灰猫抽抽鼻子说道:“但如果我不是信了他喵的邪,跑到黄河边去救了你这个小子,怎么会遇上后来的倒霉事,喵。”当它搭救厉牛儿的时候,是以人身出现,说话声音与常人也没有多大分别,现在却好像奔流的溪水经过狭窄的河道,变得细长而急促,偶尔夹带的“喵”声,宛如激流中溅起的浪花。
“什么倒霉事,大灰你快说说呀。”明素好奇地催问道。灰猫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刚想要纠正一下称呼,又想到才受了静慧的帮助,不好再跟她的师妹较真,便只低头轻轻嘟囔了声:“算了。”
如何称谓无伤大雅,算了也就算了。但轩辕集究竟下落如何,却容不得含糊,八只眼睛的视线集中在灰猫身上,都等着它下文分解。猫妖衔蝉子干咳两声清清喉咙,歪着头琢磨该从何说起。
有人说,妖怪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至少对于衔蝉子来说,确实是这样。假如它原本的主人没有难以抑制的野心和无法填平的欲壑,那它只不过是大将军独孤陀府中的一只家养猫儿,捕鼠扑蝶无忧无虑度过短暂一生。然而在它垂老之时却被人喂下了精心炮制的秘药,让这只灰猫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之后它又被邪恶的咒语唤醒。
混合了恐惧与愤怒的巫蛊之术,把寻常的家猫变成了供人驱使的邪灵。不过,贪婪的主人还没通过它得到多少好处,就因为害到了皇后引来一场绝大的风波,连累到长安城中的老猫几乎都被斩尽杀绝,唯独惹出事端的猫怪逃之夭夭。凭借皇亲国戚的身份,独孤陀被贬职为民保住了性命,但不久就郁郁而终。
失去了主人后,猫怪也就不必再听命作祟。年老的猫儿本来就有灵性,何况它又被人用邪术摆布,从死到生转了一遭,自然而然成了妖怪。由于无须像其他飞禽走兽那样从零开始打熬根基,所以虽只经过隋唐三百年光景,它的法力倒比寻常五百年道行的妖怪还要强些。
在守界人们设立了结界守护人间的岁月里,猫妖大部分时间隐匿在妖界修炼,偶尔会以猫身游走世上。后来结界日渐崩坏,衔蝉子也和其他妖怪一样变得活跃起来。它行事并没有一定之规,好的坏的都做过不少,但所谓坏事,大都不过是偷盗而已,或是对得罪它的人伺机报复,此外倒也没有太大的恶行。
猫妖的经历颇为繁杂,有些事说得,有些事说不得。它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旧事一概不提,只从在甘棠驿外遇到梦秋声说起。
“那天晚上,我正为了一桩难办的事,在甘棠驿外转悠,却遇上了梦秋声。他说我不必费心思,我要找的东西已经……烧了。喵,不过他知道其中机密,告诉我却也可以……”灰猫闷闷不乐的看了厉牛儿一眼道:“只要我暗中跟着你,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别让人把你抓了去,他就把那个秘密告诉我喵。”
厉牛儿先是一脸茫然,随即恍然大悟道:“你要找的是被普相师傅捡到的那封密信,他和我师父大概看过那封信。我当时却睡着了,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是,但是……”他说着说着想到普相已经惨死,师父还不知道怎样,不禁黯然神伤。
“如今那封信已经不重要了。”灰猫的声音有点沮丧:“不过当时……喵,我实在很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才会听信了梦秋声的话,你们离开甘棠驿之后,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了。”
之后的种种情形,众人俱已知晓,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谁给猫妖吃下了冉遗蛊,它又是否看到了轩辕集的去向。
当初衔蝉子与梦秋声的交易,仅仅是救助厉牛儿,并不包括轩辕集在内。何况青藜先生以画笔封妖而闻名,妖怪通常对他敬而远之。所以这猫妖本来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不过作为一只三百岁的老猫,它的好奇心并没有衰退多少,还想坐山观虎斗,看看世外高人与千年蛇妖究竟谁更胜一筹。
它变回猫身,从妖界潜行避开了纷乱的齐军人马又来到了前寨门,隐匿在暗处观望。此时局势已经发生转变,赤乌子被黑衣郎和深篁木客夹击,手忙脚乱离开轩辕集越来越远。
钩弋娑伽先前偷取真气占了少许便宜,不过这玄门真气与她本身的妖力不合,若是静坐下来化解吸收倒也罢了,偏生一直激斗不止,让蛇妖逐渐觉得气血翻涌,心烦意乱。反之轩辕集的玄门功力深厚绵长,只要气海不枯,随着呼吸流转,损失的真气又能慢慢补回来,他先施展开杖法施谨守门户,待底力上涌,功力恢复了七八成,便又转守为攻。
衔蝉子看了一阵,觉得蛇妖已经输多赢少,只等轩辕集取胜之后,让他自己过黄河找徒弟便是,跟本猫就没什么关系了。
就在它打算转身溜走的时候,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飞速奔来,趁着浓烟弥雾向轩辕集接近。衔蝉子定睛看去,发现刚才就是此人用念力控制着厉牛儿的飞虎,现在不知怎么他一个人跑了回来,但又并未加入战团,只是站在钩弋娑伽身后,面朝轩辕集站定不动。衔蝉子正不知他要搞什么名堂,却见他双臂一抬,在轩辕集身后,两柄跌落在地的钢刀铁剑应手而起,还带起来一股烟柱,随手他双手一招,利刃像有人持握一样疾刺轩辕集的后背。
“莫非我师父,是被他……被他害死了?”厉牛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的问道。
“那倒没有。”灰猫轻轻摇下头:“我后来才知道,偷袭你师父的这个人叫做夜孤虚,来自羽山六甲门。他最擅长念力操控之术,不过喵,比起你师父功力还差得远。他祭起的刀剑虽然迅猛,但轩辕先生立时把外袍甩掉,将两件兵刃卷飞。衣服和刀落在火堆里一并烧了,那柄剑却是偏了方向刺穿夜孤虚的肩膀。活该他自己先倒下了。”
厉牛儿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怪不得那个黑衣人许久不曾现身,原来是受了伤。明素芷问道:“既然是这样,那青藜先生不是应该能战胜敌人,顺利脱身才是吗?”
“本来应该是这样,不过后来……”灰猫的声音变得阴沉:“鬼门寨的人没有死的也都逃走了,我看轩辕先生是想拖住敌人,没有跟着往黄河边撤退。而且寨外的烈火还没有熄灭,他又不能从来路逃走,所以一直在和蛇妖周旋。如果只是这几个货色嘛,看起来他也还撑得住,谁知道火场突然被冲开,喵啊,来了更厉害的家伙。”
单是回想当时的情景,灰猫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本的炽焰战场,骤然间像停滞了一样,猛烈的林火还在燃烧,但好像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丝毫感觉不到热力。飞扬的火焰向两旁瑟缩,让出一条黝黑的通道。在那一瞬间,难言的恐惧好压迫感让衔蝉子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它弓起腰,发出威胁的嘶吼,其实只是为给自己壮胆而已。轩辕集和他的对手也察觉到了异样,一起停手望向那条通道。
感觉仿佛很长,其实比刹那更短的时间之后,从黑暗的隧道中吹出一股焚风,热浪扑面。风中马蹄声响,一辆怪车裹挟着烈焰疾驰而来。
“原来是天血使者——”尸祢罗摆弄着聚骨扇,寒风吹皱了他面前的池塘,也吹动了他的衣襟,隐约露出袍子下面的半截虫身。他沉吟道:“倒是多亏他出手拿住了轩辕老儿,不过还留着他性命带回来做什么呢,即刻杀了岂不省事?另外那只野猫救走了小娃儿,怎么能轻而易举的放它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