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猫口钓鱼
静慧的妖仙之路,是被一连串惊雷击碎的。
接连一个多时辰雷鸣电闪,如同无数柄长剑从天而降劈开了无尽的暗夜。列缺霹雳,丘峦崩摧,小小的龙穴山几乎要被这难测的天威震裂。
山脚下的龙潭之中,潜藏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妖怪。静慧——此时她还只是蜘蛛妖墨夷邪利,和她的三位姐姐正焦躁不安的期盼着大姊成功渡劫。
在远古之时,人兽混杂,凡是有灵性有耐性能专心修炼的万物众生,都有可能成仙。期间自然要经历许多困苦磨难,却也是功到自然成而已,未曾听说谁一定要渡劫方能飞升。但是在诸神混战,六界隔绝之后,天地间就多了许多规矩。曾经有教无类的上仙,或是隐遁天界,或是封闭山门,再不收纳毛羽鳞介之类的弟子,任由它们散落世间为妖作怪。
一些运气好悟性佳的妖怪,少则五百年,多则八百载,就能隐去原形,化作人身。接下来或是吐纳炼丹,或是参禅打坐,再图进取。有些落了下乘的,就想走旁门左道的捷径,它们错读经卷、道听途说,误解姹女婴儿之本意,竟把吞食血肉当成了修行。
但无论走正道还是邪道,到了一定时候,总会面临攸关生死的巨大考验。过得去,那就脱胎换骨,得道成仙,过不去,就灰飞烟灭,万劫不复。当这考验来临之前,应劫者总会心生感应,预先知道劫难之日。这或许是天公一念之仁,但即便可以预知,能平安度过者也寥寥无几。
当五毒仙子为首的千足娘子莫知烟预感到自己劫数将近时,满怀期待而又忐忑不安的告诉了四位妹妹。照理来说,渡劫飞升是逆天行事,颇多忌讳,不宜有人围观,不过,她们姊妹情深,众人都想尽早知道结果,故此没有远离,而是隐藏在深潭中守望。
透过幽深的潭水,她们隐隐看到在雷光电闪之中,一条巨大的金色蜈蚣在奋力向天上飞去。随着它越飞越高,额头生出两只犄角,原本平扁的蜈蚣头逐渐隆起,宛然化作蛟龙的模样。四姐妹兴奋不已,眼看大姊就要化身为龙,骤然间一道厉闪劈在蜈蚣后颈上,它立刻失去上升的势头,向下跌落。随后又有四五道闪电劈在它身上。刚才还在喜悦的四妖霎时间面如死灰。但她们畏惧天雷,不敢贸然出水,只好硬捱到雷霆止住,才战战兢兢上岸查看。
在山岗上,她们找到了莫知烟焦黑的尸体——一条两丈多长的龙头蜈蚣。四姐妹抚尸痛哭,在她们安葬了莫知烟之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过活。蝎妖阴修多罗与蜂妖卫凌虚心灰意冷,各自回洞府闭门修炼,她们只求能躲避劫数,便是藏身妖界再不出头也无妨。墨夷邪利提议寻访名师重修正道,但钩弋娑伽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认为所谓正道人士,见到妖怪必欲除之而后快,绝无收纳门墙之理,让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姐妹们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只好不欢而散。其后墨夷邪利寻访吕岩未成,偶遇无想玄尼,终于拜在其门下出家为尼。没想到再遇见钩弋娑伽却是在灵空山下了。
昔年相别之时,钩弋娑伽的妖力就要略胜一筹,这些年她专靠用白练吸取他人真元为己所用,这种无异于劫掠财宝的法子比静慧入佛门重铸根基自然来得更快,但其中也潜藏了许多祸患,只是还要许久之后才能显露出来。现下两人相较,功力的差距倒显得比分开时还大三分。
意外相逢,两姐妹依旧话不投机。但钩弋娑伽不知是顾念几分昔日情分,还是对同时应付静慧与猫妖没有十足把握,并未翻脸动手,只是不冷不热的嘲讽静慧一番后便自行离去。然而她也没有担保不再为难厉牛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
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眼下的问题,倒是厉牛儿该当何去何从。静慧此行是为了接回明素芷,即已见到师妹,只需把她带回迦兰精舍就是了。但厉牛儿甚是倔强,不愿随同一起去灵云泽托庇在无想玄尼门下,执意要继续去寻找师父。气得明素芷骂道:“你这牛儿真是个犟牛脾气,鞭子打着都不回头。谁不盼着你早点找到师父安心学好本事对付坏人,可是如今铁头陀也不在了,你到哪里去找你师父?你到处乱闯,没几天又让妖怪抓了去!”
厉牛儿答不上来,心中愁苦难解,坐在地上一语不发。宁归邪也低头不语,只是用脚踢着地上的草根石子。灰猫已经舔完了伤口,见他们不走,便在一旁卧下打了个哈欠。
静慧默然沉思一阵,侧目打量灰猫。灰猫也昂起头看向静慧。对视片刻,静慧转头向厉牛儿问道:“牛儿,你确定这只猫儿就是当初救你那位衔蝉子吗?”
“嗯,我觉得应该是。”厉牛儿没有慧眼识妖的本事,但这只灰猫的神态有时与救他离开鬼门寨的那半人半猫的妖怪甚为相似,并且先前遇到的树妖也曾叫过这灰猫“衔蝉子”。总不见得那么巧,天下的猫妖都叫这个名字。
“若是如此……”静慧手指灰猫说道:“轩辕先生的下落,还应着落在它的身上。鬼门寨一役,它就在场,在你渡过黄河之后,不知它是否返回了鬼门寨内,有没有看到或是听到些什么消息?牛儿你要找师父,或许应该先跟这猫儿打听打听。”
灰猫好像没听见似的,把身子蜷了起来,闭上了眼睛,仿佛是要睡着了。
厉牛儿看看灰猫,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静慧姊,你说的我们也曾想过。怎奈这位猫兄只会喵喵叫,什么也问不出来。我以前见过一种虫儿,钻在人喉咙里,那人就不能说实话,否则就会被虫儿害死。我猜大灰也是着了道,所以它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哦,你是说卷喉虫,我也听说过。”静慧踱了两步说道:“不过,据说中了卷喉虫,并非不能说话,只是不能说犯忌讳的话。”厉牛儿想起甘棠驿的孙驿长,默默点头。
静慧又道:“我与猫兄同来之时,沿途它也只是偶尔叫两声,从未说过人语。另外我们曾在妖界抄过一段近路,在那里它也是这般模样。所以要么就是你弄错了,这只猫妖并非先前那只,它确实修为尚浅,还不会说话。要么就是它中了更加厉害的法术,不单嗓子受了钳制,连形体也被禁缚,使它不能变化为人身。”
明素芷好奇地蹲下身子,和灰猫脸对脸的问道:“猫大哥,那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呢?如果你本来会说,却有人不许你说,你就点一下头可好?”
灰猫仍是闭着眼睛,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明素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胡须,灰猫毫无反应。宁归邪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它的前爪,灰猫只转了个身。宁归邪冷哼一下,叫过来厉牛儿耳语几句。厉牛儿先是有点迟疑,随后点点头,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灰猫身旁的土地上。
寒气顺着厉牛儿的手掌渗入土中,灰猫卧着的那块地方霎时间变成白茫茫的,原本松软的野草挂上了冰霜,平整的地面就要冻结成一块坚冰。灰猫终于不能再装睡,一骨碌身跳了起来,用力抖去猫毛沾上的冰碴,怒冲冲瞪着厉牛儿。厉牛儿面带歉意的收回手掌,明素芷和颜笑道:“猫大哥,你别见怪,你就告诉我们吧,你究竟是不是受人陷害才不能说话的?”
灰猫也不睬她,气呼呼的兜了两个圈子,见几个人围着它或蹲或站等待回答,犹豫了一阵,终于轻轻颔首。
“那当初确实是你在鬼门寨救了牛儿?”明素芷追问道。
看上去灰猫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它试图走开,却被宁归邪拦住去路。它无奈停下,又点了下头,随即身子好似轻轻抖了一下。
厉牛儿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郑重的面向灰猫问道:“那……那你可看到我师父哪里去了?”由于激动,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灰猫直视着厉牛儿的眼睛,像是定住了一样。厉牛儿也定定的看着它,眼圈通红,双目含泪。
“等等,先不要问它。”静慧忽然伸手制止道。厉牛儿莫名其妙的转头望向静慧,见她神情郑重,便缓缓站了起来。灰猫如释重负,慢慢向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