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铜手结印
自唐王寨向西,有三条峡谷交汇,将山势三分。其中两条蜿蜒北上,各奔东西,另一条朝向东南而去。这条东南方的峡谷,谷深林密,杂树丛生,两边的陡壁悬崖好似刀劈斧凿出来一般。正值枯水季节,谷底的柏子河水流清浅,只能没足而已,沿岸乱石嶙峋,奇形怪状。此时节霜凋红叶,雾锁山林,峡谷间峰回路转,自有一番别样景致。但普相心急火燎,步履匆匆,没有心情欣赏这深秋山景。
普相不能像宁归邪那样飞入妖界追踪,只好顺着山路而行。他无从判断厉牛儿的去向,下山后飞奔至三岔路口,略一踌躇,便向南追了下去。此路通往前寨门,可以说是进出灵空山的咽喉要道,厉牛儿等人就是由此入山。然而沿途他不见逃走的三个妖怪,也没有看到宁归邪与明素芷,不由越追越是焦燥。
南行不远,峡谷突然变窄,只能容下一人通过,这里是历年山洪冲刷出的一个狭窄山口,水流在此受阻,冲开一条螺旋形的出路。普相侧过高大的身躯从螺旋口挤出去,穿过三尺来宽的水道继续前行。好在并非雨季,此处水流断绝,但前方有一处丈把高的断崖,洪水在其下汇集成一汪深不可测的水潭。
寻常的樵子或是采药人,如果自南向北入山,到此便无法再通过,只能绕行别路,故此当地人称之为“望壁回头”。普相是自北向南下行,又有武艺在身,自然无须回头。但他行走间忽觉胸口隐隐作痛,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先前普相挨了彭蹻一掌,服下鸿超子的药丸后自己调息运气,本以为已无大碍,可奔跑太急加上为厉牛儿担忧,竟又发作出来。于是他走至断壁边暂且驻足,手抚痛处向远处眺望。
前方的峡谷幽深狭长,山风吹到这里,如在洞中穿行,风声如泣如诉,吹得松涛阵阵,树影摇摇。忽然间,普相看到树林中有人影闪动,隐隐约约还传来兵器相击与树枝折断之声。
普相定睛远眺,只见密林之中青白黑三道身影兔起鹘落,激斗正酣。他们腾挪到没有树木遮挡处时,终于看清楚,原来是吕修与三彭道人正在交手,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头一丈多高的黑熊也在夹击吕修。普相见状大吃一惊,他站在高处看得分明,吕修果然是少年英武,一双短戟上下翻飞,左冲右杀,以一敌二毫不畏缩。
但先前在聚义厅中群雄合战三彭道人都没有困住他,如今吕修孤掌难鸣,又怎么是他的对手?何况那头黑熊虽然行动迟缓,但力量惊人,一巴掌下去,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若打在人身上就是骨断筋折。所幸吕修身法甚快,招式迅猛,一时间那黑熊还不能伤他,但时间一久,吕修气力衰竭,那不要说落败,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一见情势危急,普相赶忙将金刚杵拿在手中,刚要从断崖处跃下,忽然生出一丝犹豫。他倒不是因为挨了一掌对三彭道人有所顾忌,只是看到吕修的身影不由想起他那些伤人的言语。
吕修对雁菩提的爱慕之心以及对自己的憎恶之意,普相一清二楚。他也不喜欢这个张狂的年轻人,但牧朝飞与其他几位寨主对自己都很仗义,所以平素普相对吕修也只能尽量容让,有些不中听的话只当没听到,免得坏了与唐王寨的交情。往日有牧朝飞管束,吕修还拘着几分面子,只是表现得很冷淡而已,今朝却几乎撕破了面皮,不加掩饰的爆发出来。如果不是他一怒下山,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普相立即暗骂自己心胸狭窄。纵然与吕修有什么嫌隙,大丈夫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倘若此刻袖手旁观,今后还有何面目再见牧朝飞等人,便是见到雁……雁姑娘,只怕她也要耻笑自己不是男儿。
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之后,普相心中豪气又起,他顾不得伤痛,大声喝道:“吕寨主勿忧,贫僧来也!”说罢飞身跃过深潭,向二人奔去。
这一声断喝,在空谷之中回**,交战双方都吃了一惊,却无暇停手,他们侧目瞥了一眼铁头陀,便又投入了战斗之中。
普相发足狂奔,转眼工夫,距吕修已不足二十丈,此时从西北方向突然传来隐隐虎啸之声。这声音顺着山风而来,若有似无,显然是距此甚远。那头黑熊耳朵耸动,发出沉闷的低吼。三彭道人与吕修正打的不可开交,不论他们是否听到,都没有在意。但普相却心中一动——他未曾听说这山中还有猛虎出没,这冷不丁的一声吼叫,莫非与厉牛儿的那只妖虎有关?
虽然恨不得立时拔腿飞奔过去看个究竟,但已然插手眼前之事,普相只好压抑住急切的心情,先顾当下。他收敛心神,认真盘算该当如何应对。假如他直接冲上去助阵,那也不过是以二敌二。当真硬碰硬的话己方实力恐怕还要稍逊一筹,与敌人缠斗下去能否取胜姑且不论,只怕耽搁久了,再赶到虎啸之处也会失去线索,那厉牛儿的去处就更加难以追寻了。
普相心中焦灼,不由攥紧了金刚杵,掌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装上的铜臂,忘却了握着兵刃的是一只铜手。既然抓握之时与真手无异,那应该还能用它做出更加精细的动作。想到这里,他又试着动了动铜手指,果然十分灵活顺畅。普相暗自感激墨虚白的手艺巧夺天工,心道能否破敌降妖,就看这只铜手是否管用了。
他心念电转,脚步未停,思量停当时已奔到战场近前,他并不急于出手相助吕修,反而站在一丈开外,还把金刚杵也插在了腰间。三彭道人与那黑熊此刻已经占尽上风,吕修则疲于应付,招式散乱,呼吸声也重浊起来。
“臭和尚……滚,不然,吃了你……”黑熊用浑浊不清的声音向普相说道,还威胁的挥了挥爪子。果然它不是普通山熊,也是一只妖怪。三彭道人胜券在握,好整以暇的向普相冷笑道:“我当是什么好汉,原来还是你这个莽头陀。吃了道爷一掌还没学乖吗?你若是再踏前一步,道爷定然取你性命!”
这黑熊就是将姜叔夜拖入妖界的玄熊怪,此次它也随三妖一起来抓厉牛儿,不过半化狼姜叔夜让它留在山下接应,暂时隐藏在妖界之中。这熊怪野性未脱,起初还满口应承,但没过多久,它就觉得无聊难耐,就在山谷中现身作耍。恰好三彭道人逃出聚义厅路过此处,看到熊怪就训斥了它两句。他们正要再度遁入妖界逃走,吕修却追了过来。
吕修一肚子恼火愤懑,根本不顾什么力量悬殊,看见三彭道人二话不说挺戟就刺,一人二妖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大打出手。
在一鼓作气的急攻过后,吕修的气势渐渐低落,但被妖怪夹攻他又无法脱身,只好勉力支撑。这时他才后悔自己太过冲动莽撞,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普相,顿觉又羞又恼,怎么偏生让此人看到了自己的狼狈相。吕修虽然不愿意向铁头陀出言求助,可瞥见他站定不动,不由怒火又起,心想这贼头陀莫非真要看我送命不成?
普相没有跟吕修搭话,他扫视了三彭道人与玄熊怪一眼,哼了一声,抬起双臂十指交错,结了一个内狮子印的手势。自他断臂之后,久已不能使用密宗手印,实力大打折扣。虽然也曾练习用单手结印,但时日尚短,还未尽得其法,难以发挥真言的威力。现在别无他法,只能试着用真假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了完整的手印,结印后普相仿佛感觉到力量在指尖流动,如同往昔。他有点懊恼,自己方才在唐王寨内时,如果早点使用手印,那说不定厉牛儿就不会被抓走。可后悔也是无用,结印之后他不敢怠慢,口中念诵起金刚萨埵降魔咒。
“那罗谨墀皤伽罗耶,娑婆诃……”
咒语之声并不惊人,但真言的力量也不在于以声势骇人。三彭道人僻处龙涎岛独自修炼多年,不曾见识过佛门密法。起初见普相神态庄严,手势特异,还暗吃一惊,但之后见普相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并未发起进攻,又觉得十分不屑。心道不管你这头陀弄什么玄虚,我且先料理了这个小白脸寨主,再与你算账。
打定主意后,三彭道人对玄熊怪使个眼色,让它盯住普相,自己挥动拂尘,招式加紧,又向吕修袭去。拂尘散开如一团白云笼罩住吕修头面。吕修只觉眼前寒光闪烁,似有千万枚银针扑面而来,顿时冷汗涔涔。吕修见过这拂尘丝的厉害,而且又知它是至柔之物,并非寻常兵刃可以用短戟格挡,急忙撤步后退。但他此时脚下乏力,闪避时步履稍慢,虽然堪堪避开,脸上还是被拂尘扫出几道血丝。
三彭道人哈哈大笑,正要乘胜追击,忽觉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颤。他诧异地停下脚步,才察觉随着普相的念诵,那低沉的梵音传入他耳中反复激**,震得他头颅嗡嗡作响,甚至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并且这震动还在逐渐加剧。再看玄熊怪,一脸惊骇,浑身的黑毛都立了起来,还在不住抖动。三彭道人又惊又怒,他一甩拂尘,咬牙切齿的手指普相说道:“贼头陀,快闭嘴!”说话时,他嘴唇抖动,牙齿也咯咯作响。
见真言有效,普相哪里肯停,继续念动咒文。这降魔咒对于不属于人世间的妖物都有效力,只是如果没有手印相辅,空口念诵也是无用。真言与手印相结合,就宛如一把沟通天地的锁钥,从神明,或是杳不可知的宇宙深处,引来真实的力量,与妖力碰撞震**。只要普相不停地反复念咒,就如同给妖怪套上了重重枷锁,若是比较弱小的妖怪甚至可能会粉身碎骨。其实只要他们立即逃入妖界远遁,也就可以安然无事,但三彭道人怒火中烧,又因曾打过普相一掌,将其视为手下败将,岂肯就此善罢甘休。故此不但没有逃走,反而舍弃落败的吕修,转向普相而来。玄熊怪见状也怒吼一声扑向了铁头陀。
仍在念着真言的普相眉头一动不动,他料到妖怪会对自己动手,但只要用降魔咒压制住妖力,那吕修就能趁机战败妖怪。
然而普相侧目看去,站在自己右边的吕修呼呼直喘,虽然盯着妖怪目露凶光,却手提双戟停在原地。他心中一凛,莫非此人还要借机挟私报复不成?但他也不能停止念咒吆喝吕修快出手,而玄熊怪已经扑倒近前,从它血盆大口里喷出的腥恶气息直冲到普相脸上。虽然它的身躯已经在明显的摇晃,可是在它被真言毁灭之前,那巨大的熊掌就会狠狠地拍在普相头上。
眼看玄熊怪的爪子就要落下,普相已无暇多想,他正要解开手印还击,忽听兵刃破空之声。玄熊怪发出凄厉的嗥叫,身子一歪,跌落在尘埃。却是吕修抛出一柄短戟当做暗器,正刺中了它的肩头。
玄熊怪血流如注,疼痛难当,它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急忙趴在地上一努劲儿,连拱带爬逃回了妖界。还没等普相松口气,三彭道人的拂尘已经如毒龙般攻来,他表情狰狞,脸上的肉也在震颤,显得面容更加扭曲。
其实这已是三彭道人的最后一击,他也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在逐渐被真言夺去。他刚才又想一分为三来对付普相与吕修,但是才一尝试,就感到身体如撕裂般的痛苦,全无往日的从心所欲。他只好用尽全力攻向普相,如果不能一招解决这个碍事的头陀,他就必须立即逃走了。
不过三彭道人还没伤到普相,吕修已经如疯虎般冲杀过来。他生得高大英俊,素来爱惜自己的容貌。刚才被拂尘在脸上扫出几道血痕,也不知会不会留下伤疤,这比伤到别处更让他着恼。虽然吕修并没有帮助普相的念头,不过看到三彭道人动作迟滞,立时毫不犹豫地一戟刺向三彭道人腰间。
要不是被普相的真言压制,三彭道人会毫不在乎的承受这一戟,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但现在他妖力受限,如果被刺中,说不定会受重伤,他只好一翻手腕,将拂尘甩回来缠住戟杆,将戟刺的方向带偏。
此刻三彭道人体似筛糠,已无心再战,他想收回拂尘就此逃走,但吕修却丝毫不让,拉扯着戟杆与其角力。三彭道人手抖得几乎攥不住拂尘柄,他又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宝贝兵刃逃走,恼怒之下,干脆松手。吕修正在用力,这一下出其不意,不由得身子后仰。三彭道人就势扑到吕修身上,双手扣住吕修肩膀,张开大口就向吕修脖颈咬去。
三彭道人还没咬到吕修,就听到一声闷响,腹部传来剧痛。他诧异的低头看去,却见从自己的腹部伸出一只黄澄澄的熟铜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