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妖界人狼
提着水桶的喽啰们一个个呆若木鸡,他们仰头望天,任凭被雨水浇透才回过神来,然后接二连三的跪倒在地,也不顾污水泥泞,纷纷对着知玄叩拜起来。
“大师真是行云布雨的活菩萨啊!”四下响起了赞颂之声。知玄原是皇子出身,受人跪拜习以为常,不过他出家之后日益谦退,不喜受人礼敬,连连摆手让喽啰们起来。
断江流挑起了大指赞道:“我也见过人家开坛求雨的,却不曾见过这般立竿见影的灵验。莫说这些弟兄,在下也是佩服的紧。不知大师念得什么经,有如此神效?”
知玄轻轻垂下了头:“惭愧,贫僧虽也晓得几句龙王咒,但德行浅薄,想来便是念诵了也难以惊动龙神发慈悲。方才不过是用聚雾成雨的小术应急而已,算不得什么。”
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知玄虽是虔诚的佛子,但在危急之时,祈雨总不如控雨之术来得稳便些。此时知玄法术初成,小试牛刀。数十年后,宋太祖赵匡胤兵困灵空山,被辽国北汉联军重重包围,敌军还放火烧山,幸得知玄降下暴雨相助,宋军才借机突出重围。故此在知玄圆寂后,被大宋官家敕封为“施雨王”,尊称“先师菩萨”。这却是后话了。
眼见得烟消火灭,知玄四下观望,发现山巅的妖气悄然隐去,想起不知牧朝飞的伤势如何,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来的妖怪伤了牧寨主?”知玄料到牧朝飞必是在鸿超子那里治伤,他一边向断江流询问,一边向后走去。
“唉——”断江流跟随其后,长叹一声道:“今天真是遇上了丧门星,一大早便有两个妖怪闯进寨来。一个是曾围攻我鬼门寨的蛇妖,另一个什么三彭道人,能分身成三人,就是其中之一刺伤了我师兄。对了,最可气的是还有个假扮成喽啰的家伙……”
“是假扮成张七虎吗?”
“正是,大师您连这也知道了?这厮狡诈得很,趁着我等只留意另两个妖怪,他却将厉牛儿捉了去。”
“厉牛儿?”知玄停下脚步,转头问道:“莫非是你们说起过的那个不知所踪的奇异少年,他也在山上?”
“就是他。”断江流应道:“昨天他和伙伴到了唐王寨找寻铁头陀,本来今天一早他们就要一起离去的。谁知还没出门就落在妖怪手中。他的两个小朋友先追上去寻他了,方才铁头陀也在后追赶,也不知此刻厉牛儿下落如何。”说完,他和雁菩提交换了一下忧心忡忡的眼神。
厉牛儿觉得被透骨阴风吹得半边身子都僵硬麻木了,呼吸也异常艰难。风中难以形容的腥恶气味,以及周遭异样的风景,让他明白自己又被拖进了妖界之中。
妖界永远不会有明朗的晴空,无论阳光多么慷慨,似乎都会被这扭曲的空间所吞噬,然后将克扣的一部分转交给夜晚,是以不管昼与夜看起来都是差不多一样昏沉沉的。
而且这一重世界始终是荒凉的,寻常的草木难以在此生存,灰白的岩石色泽宛若枯骨,**的地面也是一片死灰,像逝者干瘪的皮肤。相传开天辟地的大神盘古之遗骸化作了大地,从妖界的景象来看,或许正如传说所言,万物众生皆是寄居于这远古大尸之上。
点缀着这荒芜异界的,唯有积年老树,或是一些被妖怪附身、侵染了妖气的植物。在这里,它们不必像在人界那样一动不动,虽不能拔出根脉来四处行走,至少可以略微伸展一下身体,活动活动枝条。远近各处稀疏的树木凭借风传递着窃窃私语,厉牛儿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语调中不怀好意。几株老树上已经显现出人脸的轮廓,它们用阴沉的表情打量厉牛儿,看上去并不欢迎厉牛儿这个被动的闯入者。
在错落的枝条间,还有幽蓝的磷火跳跃闪烁,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那是些尚未成形的妖物,又或者是不幸死在妖界的人遗留下的不肯消散的意念——起初他们还保有模糊的人形,假如机缘够好,他们或许也能聚集妖气,成长为真正的妖怪,但是多数时候,他们会被更强大的妖怪吸收,只残余下一灵不泯的点点星火。
对于妖界隐藏的奥秘,厉牛儿一无所知,但他明白如果在此处停留太久,只有死路一条。可惜他身不由己,被人连拖带拽的在这异域疾速穿行。他极力挣扎扭转僵直的脖子,想看清楚抓到自己的究竟是人是怪。
“怎么会是——”厉牛儿看到“张七虎”的脸,不由发出了惊呼。然而凛冽的寒气立时冲进他张大的嘴巴,让他的肺也刺痛收缩,后面的“你”字却说不出来了。
绑架者早已显露出妖怪本相,不再伪装成张七虎。他看到厉牛儿痛楚的模样,得意的狂笑起来,直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差互的犬牙。在空旷之中,笑声如轰鸣的炸雷,震得厉牛儿的耳朵胀痛,浑身发颤。他难受极了,脚尖离地将身子蜷成了一团。他本来就生得瘦小,缩起来更是小的可怜。被身高丈五的妖怪拎着就像是鹰隼爪下的一只小鸡。
抓着厉牛儿的是一只人面兽身的妖怪。在他周身青灰色的短毛之下,是筋肉虬结的肢体,即便是没有被毛发覆盖的皮肤,也青灰如铁。他上半身还有几分像人,肩膀宽厚,双臂粗壮。它有两只巨大的爪子,除去指甲弯成了锋锐的尖钩,大体形状也接近于人手。而自他胸膛以下的躯干和双腿,则纯然是属于野兽。那向后弯曲的膝盖以及下垂的蓬松尾巴,都带有鲜明狼的特征。他的面容倒有九成像人,只是生有一对竖立的狼耳,他头顶没有发髻,而是一丛蓬乱的长毛披散到后背。让厉牛儿惊异的,正是他那张与身体不协调的人脸。
在一瞬间,厉牛儿恍惚看到了一张只短暂打过交道,却又印象深刻的老脸——正是在北窑村中以人为饵、饲喂妖怪的卖茶老者姜叔夜。但当他闭上眼睛再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有所不同。这妖怪的面容与姜叔夜十分相像,只是显得年轻了几分,下颌粗硬的灰色短毛取代了山羊白胡,但阴鸷的眼神及邪恶的表情倒是与其一般不二。
难不成当真是姜叔夜变成了妖怪?厉牛儿清楚的记得,在北窑村中,姜叔夜被天乙化形鼎砸倒,又被那只玄熊怪扯为两段,带着他半截身子消失了。按说应该早已死去,不过这老儿终日与妖怪为伍,又爱弄什么炼妖的邪术,那他终于把自己变成了妖怪,却也不无可能。
“没错,就是我。”妖怪冷冷笑道,声音介于人语和狼嚎之间,含混难辨:“你道我死于非命了吗?老夫命不该绝,如今我不再是一介凡人姜叔夜,我是半化狼了!”
不论厉牛儿是否听清了,都没有力气回应。他嘴唇青紫,呼吸急促,虽然把双手揣进怀里,但身子也是冰冷的,没有办法把冻僵的指尖暖和起来。
在世界的不同层面,有不同的生存法则。妖界的酷寒,是无论穿几重皮裘也无法抵御的。因为这里的冷,不是由于日光不足,而是在于整个空间都在吸收着无端闯入者体内的生命力量。普通人进入妖界,就像把刚出笼的饽饽置入巨大的冰桶之中,饽饽的一点热气还来不及把周围的冰块化作冰水,就已经被消耗干净,不多时自己先变成一个冰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