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化敌为友
用一柄锋锐的凿子在天灵盖上撬开一道缝,撒一把豆子进去,然后再浇一勺滚油,豆子哔哔啵啵跳动着爆裂开来——大致来说,厉牛儿的头现在就是这么乱糟糟的疼法。
厉牛儿用力按着自己头顶,指甲都掐进了头皮里,但是这丝毫不能缓解头痛,头上青筋跳动的急如破阵乐中的嘈杂鼓点。
“好疼啊……就像是一大群人在我脑袋里打架一样。”厉牛儿低声呻吟道。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疼的眼角渗出泪来。
“怪哉,已经没人在你脑袋里打架了,应该不会疼了才是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同时一只粗糙枯瘦的大手搭在了厉牛儿的额头上。一股柔和的力道从掌心传入厉牛儿脑中,像一道汩汩流动的清泉,浇灌进焦枯的田野。原本如同石块一般坚硬的疼痛感,在这清流的冲刷下土崩瓦解。
“师父!”剧烈头痛骤然消失,让厉牛儿在刹那间相信自己听到了轩辕集的声音,师父赶来救自己了!但当他欣喜的睁开双眼,却没有看到轩辕集,只看见一个比骷髅稍微丰满些的枯槁老僧在低头看着自己。老僧满脸笑容,但因为他太瘦,笑脸乍看上去也几分骇人。厉牛儿喊到一半,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望向这老僧。
“嘿嘿嘿,老衲可不是你师父,令师是哪一位啊?”百了禅师笑问道。
“这小子的师父,就是那青藜先生轩辕集。”北宫无择站在一旁没好气的替厉牛儿回答。
“原来是他……”百了禅师略一沉吟,又端详了几眼厉牛儿,“这娃儿小小年纪,倒好大的造化。我睡得太久,不知世事。却不晓得青藜先生几时重出江湖了啊?”
听人问起轩辕集,厉牛儿本待作答,刚张开嘴忽觉一阵茫然——头是已经不痛了,但是头为什么会痛,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厉牛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是在蜃气楼中,除去这莫名其妙出现的老僧,只有蜃气楼主北宫无择和他那个小徒弟还站在一旁。厉牛儿愣了片刻,闭上了嘴巴。
在厉牛儿被唤醒之前,北宫无择先撤去了返真香,随后厉牛儿六感复苏。在他醒来之时,末那识也就再度潜藏在意识之下,刚才在他脑中幻境发生的争斗,如同一朵溅起的浪花消散在幽深碧海,根本不曾进入厉牛儿的记忆,因此他对现在的状况完全摸不着头脑,唯有无端搅乱根本烦恼引发的震**余波让他头痛难忍。
百了禅师在厉牛儿对面盘膝坐下,他瘦骨嶙峋,个子又极高,站着时竹篙似的,即便坐下也差不多跟厉牛儿站着一般高。
“少年,老衲法号百了。我虽不认识你师父,但我当年有个朋友,跟青藜先生颇有些交情。看你年纪幼小,怎么会有机缘拜他为师,可否跟我说说。”
北宫无择撩起衣襟,在百了禅师旁边坐了下去——他身子向下一坐,一把椅子自动出现在他身后,稳稳地承住了他。虚空童子站到师父背后,看了厉牛儿一眼,默不作声垂下头去。或许是在钵盂中被关了一阵,他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好在双眼倒是恢复了常态,不再血红。
“呃,我……”厉牛儿一时不知当讲不当讲。瘦高的老和尚看上去倒不是坏人,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一段记忆空白让困惑的厉牛儿不由抬起左手挠头,却觉得手背有点疼。他放下手看时,却发现手背边缘划了一道口子,并不很深,伤口已经凝固,微微有点血痕。厉牛儿更加不解,他皱起眉,侧头望向北宫无择。
北宫无择自负一派宗主的身份,不屑于对小孩儿扯谎。坦然说道:“厉牛儿,你是吸了返真香昏迷过去。不过本楼主只是要唤醒你的前世记忆查证一些秘密而已,并无害你之意。虽然中途被打断……但你放心,这件事就此作罢,我不会再为难你。另外,你手上的刀痕也是我这弟子无意伤到的。”他瞥了一眼虚空童子又道:“只怕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要比你的手伤大得多,你不要怪他。”说完,他向虚空童子点首示意。虚空童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蚌壳,低头走向厉牛儿。走近之后,他一指厉牛儿受伤的左手说道:“伸手。”
厉牛儿的手不伸反退,虚空童子冷冷说道:“又不是要剁你的手,躲什么。”说着,他打开手中蚌壳,里面是一些淡黄色药膏,气味清香。他用手指挑起少许,不由分说扯过厉牛儿的手抹在伤处。厉牛儿下意识的一挣,虚空童子也不理会,收好伤药转身退回师父身边。
涂过药膏的地方,霎时变得清凉。厉牛儿抬手再看时,那原本就不太深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厉牛儿,这位百了禅师是我的客人,当年他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人物,未必在令师轩辕先生之下。他既然问你,你不妨跟他说说。”
此刻厉牛儿已经完全清醒,可是他听完北宫无择的话却绷着脸生起了闷气——仔细想想,他险些丧命的经历也不止一次了。和那些想要抓自己的妖怪比起来,北宫无择的行为好像也算不上多么坏,甚至还从无伤公子手中救了他。可是北宫无择又擅自将他迷昏,虽说也不明白蜃气楼主搞的是什么名堂,但是剧烈的头痛是真的……厉牛儿终归还是孩子,他想不明白北宫无择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干脆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想说。
“禅师,这少年名叫厉牛儿,他的来历我倒是略知一二,不妨我跟你讲。”北宫无择见厉牛儿闭口不言,自己和百了禅师说了起来。这段时间他没有闲着,除了打探到一些厉牛儿与轩辕集的经历,也曾往来于蔡州和汴州,了解到一些战事的情况。他的蜃气楼变幻无方,在各地倏忽乍现,即令偶然被人看到,也只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百了禅师在蜃气楼中沉睡百年,对时事一无所知。如果厉牛儿自己来说说身世倒也罢了,一旦涉及到前因后果,他却说不清楚,反不及北宫无择讲得晓畅明白。
北宫无择自黄巢起兵说起,讲到唐室衰微、藩镇割据。又说到秦宗权如何拥兵自立,侵占许州。厉牛儿听得浑身发抖,几次想要开口又咬紧了嘴唇。北宫无择只当没看到,只管又说了下去。讲厉牛儿如何天赋异禀,逃出许州,又巧遇轩辕集,获救拜师,之后又怎么到了鬼门寨,一场大战后,师徒失散……
当然其中详细情形,北宫无择也难以尽知,但大略的经过,也没有差太多。只是他不能进入灵云泽,厉牛儿在迦兰精舍有什么经历,他却不知道了。厉牛儿被北宫无择的讲述勾起了心事,眼圈有些发红。
百了禅师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等北宫无择停住话头,皱眉问道:“这么说,青藜先生力战群敌,如今下落不明?唉,当年那些守界人却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妖邪岂不是要祸乱人间了吗?”
天下奇人异士甚多,有降妖之能的正道人士也不在少数。然而唯有当年立誓结盟,参与布下大阵封锁妖界的那些修道者才叫做守界人。他们将自己的法力与命运跟五都连城锁大结界连接在一起,守护着人间。当作为结界支点的名城相继毁灭,守界人又逐渐凋零,加持在结界上的力量也日渐薄弱。曾屏卫大唐二百余年的结界,如今像一张破烂的旧渔网,连一些法力不强的小妖也可以出入人间了。有朝一日当所有守界人死去,那这张破网也将随风而逝,人间从此就会是妖邪肆虐之地。
厉牛儿跟轩辕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还不了解什么是守界人以及他们坚守的职责,他只是黯然的点点头,低声道:“我如今正是要去找寻师父。”
“你要去哪里找寻?”百了禅师若有所思的望向厉牛儿。
“我也不知道,先去灵空山找到铁头陀吧。”厉牛儿已经不再那么抗拒,有问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