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百了禅师
据说人心广阔没有边际,一如这冰雪覆盖的茫茫荒原。
十条人影无畏风霜,激斗正酣。确切的说是九人在合战一人。他们刀枪并举,毫不留情,看上去竟似是生死相搏。
然而人非人,梦非梦,我非我。在这既不是真实,又不是梦境的心中世界里,交战双方都不能算作是“人”。除了北宫无择的元神,余者都只是厉牛儿今生与前世被封锁的记忆。这历代前世并非魂魄,也未必还有独立的意识。无论他们曾经历过怎样喜怒哀乐的人生,有过多少梦想与光荣,他们的功名事业,甚至连曾经的名字也早已湮灭在无情的轮回中。如果不是被返真香诱导,他们也将永远在末那识中沉睡。
强行唤醒尘封已久的记忆——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都不见得是好事。
厉牛儿还活着,因此以他形象显现出的那段记忆也最是鲜活,其他的前世记忆都随着他一同抗拒外来的入侵者。北宫无择手提三尺青锋虹蜺斩穿梭在九条人影之中,兔起鹘落,左冲右突,想要杀出人群。虽然他不能把真剑带入幻境,但是凭法力化出的宝剑与真实的兵刃也没什么分别。
若以武功而论,北宫无择的确可以称为高手,虽是以一敌九,竟丝毫不落下风。厉牛儿的前世之中,即便曾出过什么厉害人物,仅凭残存的记忆,实力也大打折扣。他们虽然包围了北宫无择,但是攻击不够凌厉迅猛,又没有什么阵法,纵然群起而攻之,也抵不过蜃气楼主变幻莫测的虹影流光剑法。
九世之中的武将,最是勇猛,抡着一口长刀冲在最前。可惜虽然力道威猛无俦,身法却不够灵活快捷,不但没有砍中北宫无择,反被他虹蜺斩一剑削落首级。
然而,这武将倒下之后,头颅却又自动滚过去和身子连在了一起,随即他便又再度站起。毕竟他不是真人,只是一段不完整的记忆,无论多么锋利的剑刃,又怎么能把记忆斩断。
在武将尚未复原的时候,北宫无择趁机又连续刺中僧道二人。可是没什么用,他还没来得及从缺口冲出去,那高大的胡人拦住了他。他三招两势又把胡人打倒,武将与僧道却又站起堵住了缺口。
北宫无择渐渐焦急起来,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自己终究是在他人的意识之中,拖得久了等厉牛儿醒来,原本的目的就难以达到了。
他一边与众人搏斗,一边盘算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摆脱这些人的纠缠。还没等北宫无择想出新的主意,忽然从前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不必拦阻了,难得有客人,就让他来见我吧。”
围攻北宫无择的九人如闻号令停了下来。他们默默的分成两列,给北宫无择让出了一条通道。他们一起把脸转向北宫无择,默然注视着他。排在最前面的“厉牛儿”冷笑道:“你还是吵醒了他,若要去见,就只管去吧……”
这情形反倒让北宫无择感到诧异,他向前望去,众人闪出的道路正对着他进去的那座宫殿,此时宫门大开,好像在等待他的光临。
会是一个陷阱吗?北宫无择左右打量,那些面孔明摆着极不友善。不过,如果在这里犹疑踟蹰,他也就失去了解开上古异宝秘密的机会。所以虽然倍加留心,北宫无择还是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前进,那些前世的影子慢慢后退,也逐渐变得稀薄透明,似乎就要消散。这样的情景对蜃气楼主来说,司空见惯,他不再理会那些模糊的记忆,疾步前行。
当北宫无择距离宫殿的大门只余数丈远的时候,那些阻拦他的人影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他腾身而起,想要凌空飞跃到台阶上。谁知他身在半空,忽觉腰间一紧,腰带竟被人抓住了。
北宫无择大吃一惊,他以为厉牛儿已经撤去防备,难道这少年内心竟如此深沉,先让自己放松警惕,再从背后暗算自己吗?他在空中一拧身,却没看到背后有人,侧目向腰间望去,却只见一双黑黢黢的大手正攥着自己的腰带,枯槁的手臂至少也有几丈长,向后延伸出去。
莫非这怪异的长臂也来自厉牛儿深藏的记忆?北宫无择来不及细想,他现在受制于人,立时将剑锋反转,自下而上反手去斩长臂。但剑刃触到手臂,切进去不足半寸深就再砍不动。虽说在这幻境之中,虹蜺斩也非实有之物,但此刻剑身像被钳子一样夹住的感觉却真真切切。
利剑刺不入拔不出,北宫无择干脆撒手弃剑。他将双手按在衣带扣上,想把腰带解掉脱身。但他的手还没解开带扣,身子却已疾速向后飞去——那怪异的长臂在急剧的缩短,北宫无择也跟着后退。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送到他耳中:“老朋友,煞费苦心窥探他人隐秘,岂是修道之人所为?还是随老衲出去吧。”
声音并不很高,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北宫无择仔细辨识,忽然想起一人,不由心头一震。再抬眼看前方,那座近在咫尺的宫殿已经消失在茫茫冰雪之中。他长叹一声,解带扣的手停了下来。
后退之势陡然停住,北宫无择身子一震,他刚要转头说话,却听背后那人道:“楼主还不醒来更待何时。”北宫无择无奈的点点头,睁开了双眼。
炉香余烬未消,青烟缥缈,楼宇蒙薰。北宫无择依然端坐在蜃气楼中,厉牛儿还是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是他们头顶连接的白气已然不见。北宫无择元神回归本位之后,转头向身后望去,背后果然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僧。
老僧长眉白须,双颊深陷,面色黧黑,脸瘦的皮包骨头。他虽然面有菜色,却双目如灯,炯炯有神。僧袍原本是青布所制,不知洗了多少次,不但已经褪色发白,而且快要磨破了,倒不如打上几块补丁来得好些。老僧全身上下都很破旧,唯有右手中托着的一个紫铜钵盂磨得锃明瓦亮,好像还能值上几钱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