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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九世化身（第1页）

第60章九世化身

当蜃气楼没有落在实地显现峥嵘之姿的时候，它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既不在红尘之中，亦不在六界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渺渺茫茫皆不见。

倘若有观照天地的慧眼，那么，或许可以在人界与妖界的夹缝中，找到一些蜃气楼的蛛丝马迹。但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种介乎虚妄与真实两可之间模模糊糊的“可能”，而不是确定无疑的“存在”。作为一种“可能”，除去被法力屏蔽的某些所在之外，它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突然出现或者消失。只是这种无所不在的可能性仅限于人、妖两界之中，每当北宫无择试图让蜃气楼突破妖界的壁垒进入到更深远异界的时候，蜃气楼的“真实感”都会变得极不稳定，似乎随时可能会被从空间中抹去它的存在。

这让北宫无择有些懊恼无奈，就像所有的修行者一样，虽然选择的路途不同，但最终的目标都是脱轮回、入神域、成正果。他把法力和希望都倾注在蜃气楼中，也不单是贪图居住华美宫室，更是想藉此打造天条失效的法外一隅，让他可以避劫藏身，从容参透造化玄机。然而年头过得越久，北宫无择心中越是忐忑，总感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劫数在慢慢向他迫近。有时候他不禁觉得仿佛被困在了自己缔造的锦绣牢笼之中。

北宫无择时常邀请修行者到蜃气楼论道谈玄，无论正法外道、是人是妖全都来者不拒。有时候言谈契合，宾主相得，有时候话不投机，不欢而散。但不论哪种情形，都不能让北宫无择豁然开朗，领悟直通天界的大道。好在这种广阔的交往让他无须出楼一步便尽知天下事。当他偶然听闻一件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上古异宝之时，贪念萌生，想要用这异宝助自己成功。在与葛筌相谈之前，他就曾派出残魄犬去刺探，却被普相赶了回来。其后他又差遣墨夷邪利、缚身茧意图潜入灵云泽，也没有成功。而今，厉牛儿的出现，让北宫无择看到了另外一种契机。

厉牛儿平躺在地板上，还保持着方才倒下的姿势。北宫无择在他身旁盘膝打坐，五心朝天。他闭目凝神，恍如老僧入定一般，只是在他的头顶泥丸宫涌出一道白气，如同一条白蛇蜿蜒扭动着钻入到厉牛儿的泥丸宫内。

此举自然不是为了给厉牛儿输入真气，而是要将二人意识相连，以便探知厉牛儿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世间传说凡是人死之后，再入轮回之前，都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之事。传说虚无缥缈，无凭可考，不过堕入轮回之中，躯壳都换了一副，没有前世的记忆也在情理之中。

但无论是不是真的喝过什么汤，那些最根源的记忆其实并没有被消除，而是被封锁在了记忆的底层，藏在佛家所言的末那识中。末那识与更加神秘的阿赖耶识是自我之本，意识之根。不会随轮回而湮灭。只是要把它挖掘出来，却非易事。北宫无择从某位朋友那里得到的返真香，焚烧之时，可以让人暂时五感全被封闭，意识模糊不清，在这神识缥缈的混沌之际，诱导出潜藏的末那识，就有可能借机窥探到前世的奥秘。

北宫无择师徒自然事先闻过了解药，不会受返真香的影响。由于不能像梦秋声那样潜入梦境，北宫无择就选了一种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的方法——他将自己的元神化作一条白蛇，从厉牛儿的泥丸宫闯入脑海。这有点像是强盗破门而入，在主人家翻箱倒柜寻找财宝。

厉牛儿的意识就像被捆了起来一样，对闯入他脑中的强盗毫无抵抗之力，任由北宫无择进入到他记忆深处。即便没有知觉，厉牛儿的五官还是显得有些许扭曲，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擅自闯入他人记忆的北宫无择也不轻松，守护在他身旁的虚空童子有点惊讶的发现，北宫无择紧绷的脸上竟然挂上了一层冰霜，两鬓的头发也被白霜覆盖，乍看上去，好似骤然老了几十岁。

在蜃气楼内，厉牛儿的寒气原本没有施展的余地，但此刻北宫无择用外力压制厉牛儿的意识，他体内的寒气失去主宰，便顺着二人泥丸宫之间的通路流淌过来。北宫无择自己的元神还在厉牛儿脑中探索，无暇抵御防护，便任由这些许寒气在自己头上弥散开来。

清霜让蜃气楼里有了些许凉意，但看到北宫无择气息如常，虚空童子知道这点冰霜还不至于寒凉入骨伤到师父，便也镇定下来，不动声色的继续守在一旁。

如果他再凑近北宫无择一点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师父看似平静的脸上，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北宫无择的眉头还没有皱起，但稍稍聚拢了一些，嘴角也不如刚才松弛，整张脸显得紧绷绷的。这不是寒冷导致的，至少不完全是。

潮翻浪涌，汪洋无际。北宫无择脚踏一叶扁舟，破浪向前。虽然没有舟楫，但小舟却快如离弦之箭。

虚妄，都是虚妄。北宫无择知道，脚下的小舟其实不存在，大海也不存在，这些都只是厉牛儿的意识失去防守之后，末那识被唤醒造出来的幻境，比之蜃气楼更加虚幻。说它是脑海或者心海似乎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幻境对他这个外来者极为排斥，海面的波浪越来越狂乱，小舟被颠起数丈高，又狠狠的跌下来。

北宫无择被抛出小舟，甩在高空，但他并不慌乱，无论多么可畏的惊涛骇浪，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厉牛儿的心中波澜而已，只要自己稳住阵脚，就不至于被狂潮吞没。

果然，北宫无择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化解下坠之势，双足飘落的时候，落在了实地之上。小舟与海浪全都无影无踪，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雪原。

虽说明知这雪原和海浪一样都只是幻境，但对北宫无择来说，那寒冷却与真实没什么区别。漫天风雪，茫茫渺渺，北宫无择缩紧身子踯躅前行。他皱着眉想，这厉牛儿小小年纪好生顽固，现在他六感都被封住，却还这么抵抗自己。

好在他走了一段路，虽然寒冷依旧，但风雪小了很多，不知是厉牛儿已经有些疲倦无力再抗争，还是习惯了北宫无择元神的侵入平静了下来。北宫无择稍稍松了口气，但四周还是宛若鸿蒙未辨，却该往哪里去呢？

他左顾右盼，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混沌中向他走来。随着这个人影的接近，周围的环境也渐渐的清晰起来。

是厉牛儿，当然不是他的肉身，看上去要比真人略高一点点。北宫无择停下了脚步，现在的情形，多少和他预想有点不一样。按说，他应该是一个旁观者，打开厉牛儿记忆的闸门后，就可以看到那些不知几世轮回之前的秘密在他面前重演。但此刻仍是孩子模样的厉牛儿向他走来，又是为何呢。

厉牛儿走近北宫无择之后，仰面望着他，神情严肃的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立刻离开！”

北宫无择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没有被狂潮与暴风雪吓走，厉牛儿的末那识以人形显现当面阻止自己。这小子的戒备心真是很强，不过这也说明他要隐藏的秘密就在附近，已经快藏不住了。

雪原依旧是雪原，不过在四周逐渐变得澄明之后，远处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座高大的建筑，像是宫殿的模样，但灰蒙蒙的不太起眼。北宫无择一喜，想来这必是隐藏秘密的重要所在。于是，他不理睬那厉牛儿，径直向那建筑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