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幻影迷楼
万木萧疏,天地间一片昏蒙惨淡。在坑坑洼洼的打谷场上陡然出现了一座斗拱飞甍、碧瓦朱户的三层楼台,显得分外突兀。
燕司非忘记了伤口的疼痛,惊讶的提剑仰望峥嵘楼阁,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他也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谁来了?”君不见发现厉牛儿突然不见了,吃了一惊。他能察觉到打谷场里异样的变化以及突如其来的强大气息,如果再靠近一些,他就能凭借心眼之术探查到高楼外面的雕栏玉砌,但现在距离稍有些远,他只觉得前方忽然多了一大团浓密的雾气,厉牛儿被拉进这雾气之后,就完全失去了踪迹,他的感应能力竟也无法探知里面究竟是什么。
不晓得君不见是盲人的燕司非瞟了他一眼,只说了声:“是蜃气楼主。”君不见听罢“咦”了一声,他倒不是害怕,只是他也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如同传说一般,却不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尤其让君不见诧异的是,无论那凶暴的沙虫怪,还是这江湖异人,竟都是冲着跟自己同路的那小孩子来的。虽然他早发现那孩子不一般,却不曾料到惊动了这些厉害角色。可惜还没来得及问这孩子的身世。身边这个年轻人似乎倒知道些这孩子的来历,但现在显然不是攀谈打听的时机。
尸祢罗还在愤怒的撞着门框。朱漆大门在他的撞击下剧烈晃动,但是门户紧闭就是撞不开。片刻后,尸祢罗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上半身猛然后仰,将嘴巴裂开如同血盆,剧毒的黄水喷薄而出。
黄水落在兽首铜环和门板上,一股白烟顿时升腾起来。但有些奇怪的是,这股白烟并没有随风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不断翻卷弥漫。连尸祢罗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摆动着虫尾在半空盘旋,绕着楼阁打转。眨眼功夫白烟翻滚,雾隐云迷,把一座玲珑秀逸的重楼尽皆遮掩。尸祢罗疑心大起,他急忙展开聚骨扇用力连扇几下,一股旋风卷地而来,刮进了白烟之中。
旋风吹开了烟云,但是在白烟之后,却只是一片空地,哪里还有楼台的影踪。尸祢罗不甘心的冲进烟雾中,任他怎么东进西突,上下翻腾,只凭空搅乱了云烟,遍寻不见高楼与进入楼中的厉牛儿。
曾经见过相似情景的燕司非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但随即他就醒悟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失去了目标的尸祢罗愤怒烦躁,他冲天而起,穿透了白烟,然后又如同利箭般垂直降下。“轰”的一声钻进了地面。尸祢罗入地之后,地面霎时隆起一道土线,疾速向着燕司非和君不见冲来。
燕司非原本就不是为了降妖除怪才到了北窑村,他只是奉命追踪厉牛儿而已。现在连人带楼都消失不见,他的任务已经无法完成,也就不想再跟尸祢罗缠斗下去。况且手臂刚才被黄水溅起的大水泡,还在用疼痛提醒着他不是妖怪的对手。见到尸祢罗从地下来袭,他冲着仍在严阵以待的君不见喊了声:“莫再迟疑,分头跑吧!”就向着右边跑去。他三蹿两纵跃出了打谷场,立即跳上了低矮民房的屋顶,在屋脊上跳动着往村外去了。
君不见察觉到地下的震动,也立时反应过来,现下沙虫怪要抓的孩子已经不知去向,就算自己豁出命去和妖怪死斗也没多大意义,最后只怕也是枉送性命而已。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暂且避一下锋芒,再做打算。想到这里他就向着燕司非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只是妖怪要抓的孩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却没机会向那个半路杀出的年轻人打听了。
厉牛儿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所在,他身处一座厅堂之中,雕梁画栋、罗帱锦茵自不必说,还有金鸭香炉轻烟缥缈、暗香浮动,也不知是燃着什么名贵香料,气息沁人心脾。这里与楼外的荒凉杀场,别是一番天地。但厉牛儿惊魂未定,他惶惑的左顾右盼,那还顾得上为之心醉神迷。
当楼门被撞得哐哐响的时候,厉牛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不知怎么,过不了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下来,声息皆无。但厉牛儿依旧双手紧握着冰锥,分毫不敢懈怠。他背靠一根木柱,十分警惕的望着面前这个把他拉进楼内的中年人。
此人黄面长须,身穿锦绣长袍,圆领外翻,显得轻松随意。他手捻须髯,笑吟吟的看着厉牛儿。
厉牛儿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当他看清楚在这中年男子脚边晃动的那团黑影之后,心就缩紧了——那影子没有实体,但轮廓清晰可辨,正是曾在甘棠驿中被普相赶走的妖怪残魄犬。
“你怕什么,这狗儿又不会伤人。”
话虽这么说,但厉牛儿想到影子残缺不全后陷入昏迷的高小五,露出深表怀疑的神色。中年男子见状将手一摆,残魄犬“呜”了一声就钻入到楼板的缝隙中不见了。
“你……你是谁?是人还是妖怪?”厉牛儿拿刀的手攥的更紧了。
这个中年男子自然就是蜃气楼主北宫无择。他上下打量厉牛儿说道:“你也无须问我是人是妖,我知道你叫厉牛儿,你的师父乃是青藜先生轩辕集。至于我嘛……你就叫我北宫楼主便是。”
听他说的这般清楚,厉牛儿惊讶的合不拢嘴,但并没有因此放下手中的武器。
北宫无择呵呵一笑:“你也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如果要害你,就不会从那尸祢罗手中把你拉进这蜃气楼内了。况且——”他一挥袍袖,一股清风拂向厉牛儿,灵爪破空刀外面裹着的冰壳无声无息的化成一片水雾,随风消散,“至少在我的楼里,你这点本事也没什么用处。”
厉牛儿的手不由垂了下来,他别无所长,师父赠予的妖虎被斩为两段,虽然收回到画纸里,还不知道怎么样。而唯一拿手的就是运用先天寒气,在这北宫楼主面前竟被轻描淡写的化解。让他顿时觉得有些泄气,神色沮丧。
“难得难得。”北宫无择倒是十分轻视自在,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厉牛儿手中的怪异短刀,“我只知道这段日子你藏身在无想老尼姑的庵院里,倒未料到你竟学会了操控寒气,又得了这么一件异宝。莫看你小小年纪,若是走到江湖上去,寻常角色倒还未必是你的对手。”
这番话虽是褒扬,但厉牛儿听来却不是很受用,反倒像是被讥讽一般。他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他有些发窘,北宫无择说道:“你且放松一些,坐下说话。”
厉牛儿摇摇头,仍是紧靠背后的木柱。却不料落了个空,木柱竟突然消失了。厉牛儿不提防身子一闪,立刻向后跌倒。可他还不及惊呼,已经跌坐在一张椅子里。
椅子有柔软的坐垫,厉牛儿虽然吃了一惊,却没有摔疼。椅子的靠背和扶手拍上去也很坚实,如同刚才他靠着的柱子一样实在。椅子这玩意儿,从西域传入中原也有数百年了,不过以往都是在寺院或者皇家,以及达官显贵家才会有。如今虽然渐渐民间也多了起来,不过厉牛儿这样篾匠家的穷孩子,家里却没有这么奢华的坐具。他坐在垫子上,像陷进了一团软云里,舒服倒是舒服,可心里难免还是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