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鼎覆台崩
有一件事,厉牛儿想错了。把天乙化形鼎封冻起来,并不比推倒它更容易。
厉牛儿不懂什么掌法招式,只管把双手放平按住鼎身,然后照着无想玄尼传授的法子意念运转,将寒气源源不断释放出来。在他的手掌之下,先出现了两片冰晶。随后冰霜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铜鼎表面沿着古老神秘的纹路滋长蔓延。
弥漫的白霜覆盖住斑驳的铜绿,凝结的冰层遮挡住凹凸的花纹。但厚重的鼎壁似乎阻隔了寒气的传入,尽管铜鼎周围已经被寒雾笼罩,半截鼎身也蒙上了一层坚冰,但鼎内翻滚沸腾的声音没有停止,甚至连减缓的趋势都没有。从敞开的鼎口升腾起的绿色烟雾,带着腥臭的味道,也丝毫不曾减少。
此时,焦急的厉牛儿把无想玄尼的告诫抛到了脑后,他顾不得不可过度使用寒气,只求尽力而为。可这尊大鼎却像是一口无底深潭,任他放出了多少寒气,也只是徒劳无功,铜鼎之外的冰层越积越厚,地面和周围的人皮都覆上了冰霜,唯独鼎内却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倒是厉牛儿自己,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慌腿软。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以往时常忍饥挨饿,只要饿得久了就是这样。厉牛儿知道这是自己元气不足有点支撑不住,若不缓口气歇歇,说不定还会脱力倒下。
可是就此罢手,放任鼎中妖怪融成一体,姜叔夜又将得到强援。那君不见和飞虎加起来也抵挡不住,不但今朝性命之忧,还不知道姜叔夜又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厉牛儿一咬牙,双脚狠命蹬着地,手中的寒气不但没有收住,还又加了几分。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厉牛儿恍惚间出现错觉,他觉得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仿佛在一个非常古远的旧梦中就曾经历过,但是又模模糊糊想不起来。随后厉牛儿身子一歪,险些摔倒,他陡然一惊,扶着铜鼎勉强稳住身形,口中呼出的热气遇到鼎上寒冰凝成白雾。
厉牛儿只当面对的是普通铜鼎,无非个头大些。却不晓得姜叔夜当初冒险闯入妖界,将这只封存在秘境之中的大鼎带到人界,花了多少心力。这只鼎铸有咒文守护,寻常水火难以侵入,厉牛儿拼命放出的寒冰之气也无法穿透,只能停在表面而已。
姜叔夜在得到这只鼎的时候,也从鼎内古卷上学到了左道之术,配制出腐蚀人体的毒水。中毒之人固然血肉尽化,惨不可言。但对那些弱小的妖怪而言,这可以尽情吸取的“饵食”却甘美无比。只是它其实也是坑害妖怪的毒饵。吸食之后的小妖,妖力可以暂时提升,这倒也罢了,但若是在天乙化形鼎左近的话,这些小妖就会如同迷醉一般,不由自主被吸入铜鼎之中,在鼎内化掉尚且茫然不觉。
天乙化形鼎在北窑村的祭台之上,已经摆了八十天,期间陆续有被诱来的小妖落入彀中,成为化炼大妖的基石。刚才姜叔夜自妖界抄近路而来,顺道又聚集了一些小妖怪,放入北窑村中,将剩余的村民悉数吸干,然后一股脑诱入了大鼎。如今化形鼎已满,只等时辰一到,数十小妖便可凝聚成巨怪了。
其实数日之前,静慧路过之时,就已隐然察觉村子里有妖气,但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她当时急于赶路,在空中半云半雾而过,并未入村查看。回程之时,已经带伤,更顾不上理会这个怪村了。却不料厉牛儿如今遇到了大麻烦。
在厉牛儿对天乙化形鼎无可奈何的时候,打谷场上的激斗还在继续。姜叔夜与君不见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由于之前受了一击,此刻姜叔夜比在茶棚之时,似乎稍欠了两分气力,按说略占下风。不过这里比茶棚宽敞的多,尽可以闪展腾挪,君不见的短兵器又吃亏,虽说剑法精奇,可暂时也难以突破绵密如雨的长鞭攻势。尤其姜叔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紧守门户,防住六七招,还个三四招而已。现在他的用意也不在取胜,只要拖住君不见,等待化妖之术成功即可。两人交手移形换位之时,姜叔夜趁机偷眼看过厉牛儿,见他没有力量推倒铜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放下心来专门对付君不见。
玄熊和飞虎则在地上滚作一团,扬起漫天的尘埃。粗壮的玄熊虽然能够凭蛮力略占上风,但对于失去肉身的妖虎来说,即使身子被熊爪击穿,也没什么实质的损伤,还是会自动愈合起来。当然,它只剩元神,凝聚成实体战斗,十分消耗妖力,迟早也会散去回归画中复元,但一时之间,玄熊还拿它没什么办法。
直接攻击不见效果,暴怒的玄熊双掌插入地面,掀起大块的泥土砸向飞虎。打谷场被石碾子压过无数次,非常坚硬平整,但也挡不住熊爪厉害,顷刻间被挖得坑坑洼洼。磨盘大小的土块狠狠砸在飞虎身上,弥漫的黄尘过后,飞虎只是摇晃几下身子,毫发无损。
厉牛儿喘着粗气看了几眼,忽然想到,自己拿天乙化形鼎没办法,可这两个妖怪力量十足,它们或是推倒铜鼎,或是挖塌土台,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那玄熊是敌人,指望不上,但不妨叫布於菟来试试,总比自己使出吃奶力气还要强的多。想到这里,他急忙召唤飞虎过来。
妖虎与玄熊激斗正酣,不过听到厉牛儿的呼喊,立刻闻声而动,抛开玄熊长啸一声向他飞来。玄熊掀起一大块泥土从背后砸向飞虎但没有砸中,便也追着飞奔过来。厉牛儿见状大喜,至于两只妖怪在他近前争斗,会不会伤到他,却也顾不得了。
“快推到这只大鼎!”厉牛儿向飞虎吆喝道。但不知是它不懂人言,还是畏惧那天乙化形鼎,飞近之后,却并不上去推翻铜鼎,只是绕着土台打转。玄熊追来后也不登上土台,两只妖怪就在土台之下又厮打在一起。
厉牛儿又急又气,终究是小孩儿家心性,他一着急,气得连连跺脚。还没跺两下,忽然觉得身子又摇晃起来。他暗叫不好,莫非是自己耗尽气力站不住了吗?但稍一定神,发现铜鼎也在微微晃动,原来竟是地面在震动。厉牛儿惊讶的后退两步,他也不知是发生地震还是两只妖怪的打斗摇撼着大地。
在厉牛儿感到惊愕的时候,君不见与姜叔夜也察觉到这异样的震动。姜叔夜匆忙一瞥,见厉牛儿手舞足蹈,熊虎在台下翻滚乱斗,天乙化形鼎晃动不已,顿时又惊又怒,若是土台倾塌,铜鼎颠覆,自己说不定前功尽弃。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再与君不见恋战,虚晃一鞭,反身跃出一丈开外,跳出君不见心眼之术能察觉的范围,便急忙向厉牛儿奔去,一心要除掉这捣乱的小子,稳住铜鼎。
君不见怕厉牛儿有闪失,提剑紧追姜叔夜。才跑了两步,他忽然高声喊道:“快跳下来,台下有古怪!”他的双脚踏在地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如潮水般涌来,越往前去越是明显,源头就在那土台之下。
被他一提醒,厉牛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妖怪,心头一惊。而他脚下的地面颤动的也越来越厉害,还发出轰然的响声。
厉牛儿想要跃下土台,迎面却见姜叔夜恶狠狠冲来,而且他人未到,人骨鞭先抽了过来。厉牛儿全无武艺,怎么能够抵挡,总算他运气不错,慌乱中脚下猛然鼓起一个大土包,他仰面摔倒,人骨鞭正从他面前掠过。
人随鞭到,姜叔夜已经纵上了土台,只要再一鞭落下,厉牛儿必死无疑。但由于地下隆起大包,天乙化形鼎变得倾斜,眼看就要栽倒。姜叔夜只好舍弃厉牛儿,先去扶住铜鼎。虽说铜鼎加上里面的**十分沉重,但以姜叔夜的功力,顶住它将其扶正还不在话下。
可他刚撑开双臂半托住铜鼎,想要换步把它重新放平,地面的土包随着一声巨响崩裂开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下窜了出来。黄土漫天,在半空打着卷把这身影围住。
在这冲击之下,土台塌陷了一角,厉牛儿一个跟头摔下了土台,幸亏台子不高,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并未受伤。
姜叔夜就没这么幸运。陡然的巨震让也他失去平衡,一脚踩空向后栽倒。以他的武艺本可轻松跃起,但他还托着上千斤的铜鼎,鼎身又覆盖一层寒冰,又重又滑,他脚下一闪,心知不好,急忙双臂较力想把铜鼎推开,但双手按在冰上,用力过猛竟然滑脱,他再闪躲已然不及,连人带鼎一起落到了地面。姜叔夜也想翻身避开,但土台不高,铜鼎又紧贴着他,还不等他撤出腿来,自腰腹以下就已全被铜鼎压住。
难得他武艺非凡,虽然被铜鼎压住,但仗着真气护体,双腿居然还没有压断。他忍着痛想用力把鼎抬起。双臂较劲喊了一声“起!”谁知他不张口还好,铜鼎倾倒时,满鼎黏稠绿液抛洒向空中,现在落下不但浇了他满头,还从张大的嘴巴和鼻孔里灌了进去,喉咙也被这腥恶的绿液填满。姜叔夜双手慌忙胡乱朝脸上抹去,但他猛地被一口呛住,真气没有提上来,力量也卸了,双腿再支撑不在,被铜鼎压得粉碎。他剧痛难忍,又被糊住口鼻,竟自昏厥过去。
在鼎中的时候,这绿液已从一片混沌开始凝聚出几分形状,但倾泻而下便再看不出模样,顺着姜叔夜身躯流淌,把他没被压住的上半身全都裹住。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只妖怪也停止战斗,各自向后躲避。那玄熊对姜叔夜居然还颇有几分忠义,见到姜叔夜在地上痛苦抽搐,怒吼一声扑到近前试图解救。
但玄熊头脑甚是简单,也不晓得先搬开铜鼎,只管用力拉扯姜叔夜。它动作粗蛮,力量又大,竟把姜叔夜从被压之处撕裂成两半,形同腰斩。姜叔夜像被丢入油锅的大虾一样猛地弓身扭动一下,随即瘫软不再动弹。他口鼻被封无法发出惨叫,但是隔着一层绿液也能看到他的脸因痛苦而极度扭曲。好在那黏糊糊的绿液也顺着身体流布,裹住了断口,血液和内脏全被包住,总算没有流到地上。玄熊似乎也呆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随后它抱起姜叔夜的半截身子,又狂吼一声逃遁到妖界。
顷刻之间,君不见和妖虎都失去了敌手,但君不见却一点不敢松懈,反而更加紧张起来。土台崩开之后,一股妖气冲天而起,妖力远在玄熊之上。君不见倒吸一口冷气,刚才勇猛的妖虎此刻好像也被强大的妖力震慑,只敢发出低声的咆哮,双爪不住的刨着地面。
君不见刚想让厉牛儿赶紧逃走,却听厉牛儿先惊呼道:“尸祢罗来了!”
升腾的土龙卷渐渐散去,尘埃落定之后,在半塌的土台中,显出一个白衣人影。他身子微微向后仰,发出狂放的笑声。笑了一阵,他站直身子,用聚骨扇指点着面前的厉牛儿喝道:“没规矩的小子,我说过不许直呼我的名字!”说完他左右看看,看到倒在地上的天乙化形鼎露出几分讶异的神情,随即又转脸向厉牛儿说道:“既然多事的轩辕老儿不在,你还不跟本公子快走,立刻把你吃了!”这个白衣人,正是追踪厉牛儿多日的无伤公子尸祢罗。
“慢!”虽然明知不敌,君不见还是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厉牛儿前面,“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何难为这个小孩儿?劝你赶紧逃走,不然我的剑对你不客气了!”
尸祢罗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又不可遏制的狂笑起来。他笑的前仰后合,晃动着手中聚骨扇朝着君不见点来点去,好容易停住笑,换上一副恶狠狠的面容说道:“那轩辕老儿倒也罢了,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拦阻本公子!”
说着,他一晃手腕,聚骨扇发出无形剑气,直刺君不见。君不见全凭敏锐的感应,有形剑还是无形剑对他来说都是一般。他感到剑气逼人,又不敢闪开怕厉牛儿受伤,便举剑去挡。铜剑遇上剑气,铿然作响,如同金属撞击之声。君不见觉得虎口一震,不由得倒退两步,却把厉牛儿现了出来。
厉牛儿本该撒腿逃跑,但君不见替他出头挡了一剑,他虽是小孩,却觉得自己若是逃走实在不够义气,竟站在原地未动。不过他刚才在地上爬滚的时候,已经猜到是尸祢罗到了,便从地上捡起一件兵刃,也不管是什么,双手紧握护在胸前,盯着尸祢罗冷汗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