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妙音
二十多年前。
妙音是在药铺外面转角的巷子里被人掳走的。
掳走她的人,是一个瘦削猥琐的中年男子,穿得破破烂烂,面有菜色。但饶是这样,只有十三岁的妙音也毫无反抗之力,被装在一个麻布袋子里,扛到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还有几个一般大小的袋子,袋子口被扎得紧,妙音只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她听到那男子以每个袋子一壶酒的价钱,将这满屋袋子卖给了一个妇人。听起来,他们做这样的交易已经好多次了。
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妙音,却听父亲讲过一些外面的事情。当时的她,以为自己要被卖到风月场所去,做那皮肉生意,怕得不得了。在马车上,她结识了与她挨着的那个袋子里的另一位小姑娘,名字叫做阿欣。
一路上,她们都不曾从袋子里出来,就连吃食也是那妇人松开袋口塞进来的。
她和阿欣都没想到,自己的去处竟是一个比花柳巷子还可怕的地方。
阿欣比她先出了袋子,被带到了别处;半个时辰后,轮到了她。
她被人带着走到一间散发着香气的屋子前,正好看到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姑娘从里面抱着一个小姑娘走出来。
被抱着的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往外淌着血,一动不动。虽然不曾见过,但妙音莫名地觉得,这应该就是路上与她讲过话的阿欣。
那稍大点的姑娘面色也并不好,走了几步,实在撑不下去,竟然弯腰放下小姑娘渐冷的身体,呕吐起来。
妙音看到了她转头望向这边的目光,有对门内的痛恨和憎恶,也有对她的怜惜和心痛。
她还不知道是该用抗拒还是害怕的心情走进去,门便开了。
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笑着说:“进来吧。”
……
那半个时辰的时间,妙音再也不愿回忆起来。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世间最肮脏的东西给泼遍了全身,再怎么冲洗也无法变得干净。那日进屋的人,只有她一个活着出来,可她却没觉得有丝毫的幸运。
那带她来的妇人,将她引到一处新的住所,在里面她看到了有四五个与她一样憔悴、绝望的小姑娘,茶不思、饭不想。
当天夜里,有人偷偷在外面敲窗户。她尚且不明所以,其他小姑娘已经一拥而上,打开窗子,从外面接过些吃食来。妙音好奇地凑过去看,才知道是白日里那个在门前呕吐的姐姐,在偷偷地为她们送饭。
后来的日子里,她慢慢知道了许多事。那个送饭的人叫作魅姐姐,是在这里打杂的,而那个房间里的人叫作阁老。谁都不知道阁老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也许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人。
时不时地会有新的小姑娘进来,妙音也不知这些活下来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即便进了现在这间屋子,也仍然会被拉出去,再经历一遍一模一样的事情,有些小姐妹熬过了第一次,却没熬过第二、第三次。
妙音从整日以泪洗面,变得渐渐麻木;她不再盼着父亲和奇言来救她,甚至怕他们寻到这里反而被害。
她侥幸又从阁老的屋子里活下来一次,而后在第三次进去的时候,她用刻意磨尖了的指甲刺进了阁老的颈子。可毕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此举只是让阁老流了点血,却让她遭受了阁老暴怒之后的惩戒。
等妙音醒来时,人已经在一处黝黑寒冷的地窖里。她被阁老掐闭了气,魅姐姐抱她出来时,发觉似乎还有救,便将她藏在了地窖之中。
她活了下来,除了魅姐姐没人知道。她不再对逃走抱有希望,也明白杀掉阁老泄愤的可能微乎其微,反而学着魅姐姐开始苟且偷生——她经历的这些,魅姐姐早就经历过,而后靠着骨子里的机灵活了下来。
……
她在地窖里藏着,没见过日月星辰,没听过虫鸣风声,只有魅姐姐每日省出自己的饭食、再去偷着半生不熟的干粮,帮她熬了过去。
直到过了足足半个月,那夜魅姐姐忽然带来了一张人皮面具,让她戴上,并带她堂而皇之地出了地窖。原来魅姐姐身边一起打杂的一个叫香儿的姑娘当晚想要逃跑,才摸到院墙便不知怎地中了剧毒,死的时候只有魅姐姐在旁边。见香儿与妙音的身形相仿,她便动了偷梁换柱的心思。
妙音这才知道,阁老原来是个易容高手,平日里除了糟蹋姑娘,还会教授易容术,来学的尽是些神秘的人,似乎与阁老同属一个可怕的势力。魅姐姐在旁看得多了,竟无师自通摸到了些许门路,这才有了这张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