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第一个失声惊呼!
当“废太子”这三个字,好比三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从顾尘的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时,黄锦那颗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塞满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整个人,好比被九天玄雷劈中的木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废太子!
那个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谶言,被嘉靖皇帝猜忌,被废黜囚禁在安陆州二十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真正的大明嫡长子!
请他回来?
这哪里是请他回来?
这分明是要从朱家的祖坟里,刨出一具最可怕的僵尸,然后放到新君的龙椅旁边,告诉他,这把椅子,你坐不稳,随时有人可以取而代之!
这是诛心!
这是比弑君,比篡国,还要恶毒,还要绝户的,釜底抽薪之计!
“国,国师大人……”黄锦的声音,已经不是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哭腔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您,您这是要……要让这大明,再来一次靖难吗?”
“靖难?”顾尘笑了,那笑容,在废墟的映衬下,显得森然而又诡异,“黄公公,你错了。我不是要靖难,我是在救驾。”
他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黄锦,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好比在对待自己最亲密的伙伴。
“你以为,陆炳想要的,仅仅是杀了我,然后辅佐新君,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忠臣吗?”
“不。他要的,是这个江山。他要的,是效仿前朝王莽,取而代之。他追封自己为王,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他,有资格坐上那把龙椅。”
“而我,请回废太子,也不是为了让他当皇帝。”顾尘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好比毒蛇的,冰冷的光,“我是要告诉那帮自以为聪明的墙头草,别急着站队。”
“这盘棋,还没到终局。谁是最后的赢家,还不一定。”
“我是要给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套上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头,握在我手里。”
黄锦听得冷汗涔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少年,只觉得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是个怪物。
一个能将人心,将欲望,将这大明朝最敏感的皇权传承,都当成他棋盘上可以随意调动的棋子的,真正的怪物!
“奴婢……明白了。”黄锦重重地,对着顾尘,磕了一个头,这一个头,磕得真心实意,磕得五体投地,“奴婢,这就去办!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一定将废……将那位殿下,请回京城!”
“不急。”顾尘摇了摇头,“人,我已经让钱奎去请了。现在,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图纸,那上面,画的不是什么精密的器械,而是一座戏台。
一座结构繁复,内藏无数机关的,巨型戏台。
“黄公公,你久居宫中,最懂这些排场。”顾尘将图纸,递到黄锦的手中,“三日之内,我要你在南苑行宫,把这座戏台,给我搭起来。”
“我要让陆炳的这场葬礼,办成我大明开国以来,最风光,最盛大的一场!”
“我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能亲眼看到,他们的新君,是如何的仁德,他们‘枉死’的忠臣,是如何的荣耀!”
“我要让这场戏,唱得人尽皆知,唱得……再无转圜的余地!”
三日后。
南苑行宫。
这里,本是前朝皇家狩猎的行宫,早已荒废多年。
可今日,这里却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京营的一万精锐,将方圆十里,围得水泄不通。
新君朱载坖,一身素白孝服,面沉如水,站在那座由顾尘亲手设计,由黄锦监工,连夜赶造出来的,高达三丈的巨型戏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徐阶,是高拱,是满朝文武,一个个神情肃穆,却又各怀鬼胎。
戏台之下,是黑压压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