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雨后的淮安,空气里还带着硝烟和血气的余味,可更多的,却是一种灼热的生机。
通往淮安城的官道上,原本空旷的黄土地,如今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从高处望去,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面色焦黄的农夫,有眼神桀骜、带着伤疤的溃兵,更有许多穿着浆洗发白襕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义武营。
淮安血战,唐王朱聿键白袍浴血、死守孤城的事迹,早已不是简单的军报,而是化作了一段掺杂着铁血与希望的传奇,在酒肆、在码头、在逃难的人群中口耳相传。
人们都说,那是一位不一样的王爷,他的兵,不抢粮,不扰民,打仗时王爷冲在最前头。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个时代无数心灰意冷的人,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所以当义武营再次打出募兵的旗号,一时间应者云集!不仅是周边县府,更有不少人从山东、河南、甚至遥远的江南,风尘仆仆而来。
淮安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这几日成了四方前来投军士子们的临时汇聚之所。
傍晚时分,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读书人坐在一桌,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募兵。
一个来自江南的年轻士子感慨道:“小弟本以为投军不过考核些枪棒力气,谁知那义武营考核竟如此严苛!不仅测力、跑跳、射箭,竟还要考识字算术。不曾想,想要当上义武营的兵,竟比当年考秀才的时候还要难上几分。”
他对面一个山东来的魁梧汉子接口道:“何止!某家听说,义武营的训练才要命,卯时即起,子方歇,号令森严,规矩极大,光是戒律就有几十条!”
“纪律严、训练苦才好,不然怎么能练出大败刘泽清之流的仁义之师、虎狼之师?”又有一人接口道,“这世道,豺狼当道,难得有王爷和路大人这般真心为国为民之人,练此仁义之师。纵然训练苦些,规矩严些,前程未卜,但能与此等豪杰共事,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也不枉读圣贤书一场!”
众人闻言,均不由自主的颔首。旋即不知谁带的头,酒楼中轰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众人纷纷举杯,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憧憬。
——
孙元化走到校场,远远望见入口处竖立着的那处木制牌坊。牌坊两边的立柱上贴着一副门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横批是:“报国者来”。
20个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滞后,每一笔一划都透露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与稳健。
孙元化默念了一遍门联内容,只觉一股热血猛然涌上脑门,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摇。
他默立良久,转身朝里走去。
入得门来,一面巨大的木牌挡在道路正中间,上面以朱砂写着遒劲的告示,与其说是募兵令,不如更像一道檄文:
“国难当头,鞑虏猖獗,民不聊生。义武营募新血,非为功名利禄,只为执干戈以卫桑梓,挽天倾以报国恩。须知,此处饷厚,然法更严;此处可博前程,然须先舍性命。贪生怕死者勿入,心术不正者勿入,苟且偷安者勿入!欲入此门,先问己心!”
木牌之下,设着十几张长桌。桌后坐着的并非孔武有力的军官,而是数十名从王府旧吏和漕运总督府中挑选出来的书记官,人人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厚厚的册子。
这第一关,便让许多习惯了一拥而上、看个头力气选人的莽汉愣住了。
“姓名,籍贯,年龄,家中有几口人,可有案底?”书记官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笔尖蘸墨,等着记录。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拍着胸脯:“俺叫王三,力气大得很,能扛三百斤!使一把好朴刀…”
书记官抬眼,目光锐利:“回话。籍贯?家中几人?可有作奸犯科?”
汉子气焰一窒,讷讷道:“宿迁人…家里老娘、婆姨,两个娃…案底?没,没有!”
“去那边棚子,查验身份文引,同乡三人互保按印。无误后,领牌测体能。”书记官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条,上面已按了红印,语气不容置疑,“下一个。”
这便是朱聿键定下的第一道铁律——政审。
他总结上一次募兵、练兵的经验,又充分借鉴了现代征兵的政治审查和曾国藩“取保结”的方法,严防奸细、兵痞、无根浮浪之人混入。他要的是有牵挂、有根底、知荣辱的兵。
通过初步问询者,方能进入旁边的草棚。那里有老吏仔细核对身份文引,更有淮安府的衙役暗中辨识,若有作奸犯科、名声恶劣者,立刻逐出。
棚外,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体检”。
没有擂台比武,没有炫耀刀枪。空地上,摆着石锁、石担,要求不高,只需举起指定重量,行走十步不晃。更有长长的跑道,需负重三十斤,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三里。一旁还有视力查验,让人辨认百步外旗语符号。
孙元化上前,轻而易举的举起了石锁,跑完了全程,气息虽喘,目光却亮。他走到记录官前,对方看了看他略显单薄的身板,又看了看成绩,点了点头:“身子骨还行,读过书?”
孙元化拱手:“晚生略通文墨。”
记录官在册子上做了个特殊标记:“去乙字区,考校文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