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在朱标肿胀的小腿内侧按压了一下,指痕凹陷,良久方缓缓回复。
这是明显的指陷性水肿,通常与心、肾或严重循环问题相关。
太子的情况,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殿下,请容臣诊脉。”
顾逸之面色凝重,在内侍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三指搭上朱标的腕脉。
脉象沉细而数,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心脉尤显无力,兼有结代之象。
这是典型的心气心血严重亏虚、水湿内停、经脉瘀阻之象。
太子体质本就偏于文弱,近年来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夙兴夜寐,耗神过度,心脾早已受损。
此次腿肿,恐是宿疾因某种诱因而急性发作。
“殿下,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汤药?或有无受过外伤,感染风寒?”
顾逸之沉声问道。
太子身边必有太医随侍,如此重症,不可能没有诊治记录。
朱标忍痛点头,对身边侍立的一位年轻太医道:
“王太医,将……将孤近日的医案,拿给顾郎中看。”
那位王太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身穿青色太医官服,此刻脸色比朱标好不了多少,额上汗珠滚滚,捧着几册医案的手微微发抖。
他闻言,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将医案呈给顾逸之,声音发颤:
“顾……顾郎中,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殿下此症来得凶猛,下官所用之方恐……恐未周全,恳请顾郎中斧正,或……或速请戴院使前来……”
他显然是吓坏了,生怕担上责任。
顾逸之接过医案,无暇安慰他,迅速翻阅起来。
太医院的医案记录详实,脉案、方药、服药反应一一在列。
很快,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近半月来,因朱标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太医用了不少宣肺止咳、兼清内热的方剂,其中不乏如麻黄、杏仁、石膏、黄芩等辛散或寒凉之品。
这些药物对于普通外感或许有效。
但对于朱标这种心气本虚,脾土不健的体质而言,过度发散耗气。
寒凉伤阳,反而更损心脾阳气,导致水湿运化无权,下注于肢体而成水肿。
加之朱标操劳不息,心神耗损,心主血脉的功能进一步减弱,加重了水液停滞。
“殿下,”顾逸之合上医案,语气沉重,“近日所用之药,于寻常外感或属对症,然于殿下玉体而言,则如强弩射絮,更伤根本。”
“殿下素日劳心,心脾之气犹如久张之弓弦,已近极限。”
“此番药力相加,尤以辛散寒凉为甚,致使心阳更损,脾运愈滞,水湿泛滥,故而下肢肿痛骤起。”
“若再沿用此类思路,恐非但不能消肿,反会耗竭元气,酿成大患。”
朱标听得明白,脸上忧色更重,喘息着问:
“顾郎中,那……那如今,可有缓解之法?此症……不可拖延,不可令父皇母后知晓,更不可……令朝野不安。”
他话中之意明确,太子身系国本,他的健康状况若公开恶化,极易引起政局波动。
顾逸之心头沉甸甸的,太子的信任与托付,既是机遇,更是千钧重担。
他凝神思索,权衡着如何在这等复杂病情与严峻形势下,走出一条稳妥有效的治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