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却见一旁的戴思恭浑身猛地一震,豁然抬头,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凝重,而是充满了无比的震撼与激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顾逸之,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调:
“敢问……敢问小先生……您……您方才所说的针法……可是……可是那记载于上古医典《青囊经》中,早已失传数百年……”
“传说能借北斗星辰之力,汇聚生机,为垂死之人续命延年的……北斗七星续命针?!”
戴思恭的反应出乎了顾逸之的预料。
他没想到这位老太医见识如此广博,竟能一口道出此针法的古老名称与来历。
他微微颔首,确认道:
“老太医博闻强识,不错,正是此针。您既知此针,想必……”
“不!不!不!”
戴思恭未等顾逸之说完,便已将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脸上满是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惭愧。
他踉跄上前一步,竟不顾身份,朝着年轻他几十岁的顾逸之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激动:
“小神医折煞老朽了!老朽何德何能,敢觊觎此等神技!”
“此针法,老朽不过是年少时,听授业恩师醉酒后提及过寥寥数语。”
“言其玄妙通神,早已随《青囊经》散佚而失传,乃医道千古憾事!”
“老朽穷尽一生,亦未曾得窥门径,连想都不敢想,此生竟能有幸,亲眼得见有人能施展此针!”
“此乃天意,天意垂怜娘娘啊!”
他直起身,转向朱元璋,神情肃穆,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针法确系传说中之续命神技,绝非虚妄!”
“且此针法玄奥精深,非得其真传者不可施展。老朽对此一窍不通,若强行施为,无异于谋害娘娘!”
“普天之下,此刻恐怕唯有这位顾小神医能救娘娘!”
“为娘娘性命计,老臣恳请陛下,务必允准顾小神医施针!”
“一切礼法规制,在娘娘生死面前,皆可权宜!”
戴思恭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连太医之首,对此都奉若神明,自承远远不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题,再次毫无转圜余地地,被抛回到了朱元璋面前。
一边是结发妻子危在旦夕的性命,一边是维系帝国体统的森严礼法。
朱元璋紧咬着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如同铁石,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挣扎。
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像此刻这般犹豫难决。
偌大的宫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寂静中,只有马皇后越来越微弱,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呼吸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朱元璋的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良久,病榻上的马皇后,目光在顾逸之年轻而干净,带着医者独有的专注与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眼神,起初是审视,继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极其虚弱地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清晰的笑容。
声音虽轻,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孩子……你方才说,你今年……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