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就认这一个
顾逸之一怔,全然不明白马皇后为何在此刻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依礼恭敬回答:
“回娘娘的话,是,草民虚岁十八。”
马皇后眼神温和,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隔阂的、带着母性光辉的慈爱,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十八……好年纪。那你……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顾逸之眼神微微一黯,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劳娘娘垂询。草民福薄,无父无母,自幼由养父收养,习得些许微末医术。养父也已于三年前过世了。”
“可怜的……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马皇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真切的怜惜与同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陌生的郎中,而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后辈。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用尽力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孩子……我……我想收你做我的义子,你看……怎么样?”
“什么?!”
“不可!”
马皇后此言一出,宫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唯有几道陡然变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成了此刻最刺耳的躁动。
朱元璋那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权势痕迹的脸庞,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镇定,瞬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扭头看向马皇后,眼神如同被侵占了领地的猛虎,锐利、惊怒,更带着一丝被最亲近之人突然背离的痛心与不解。
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反对。
然而,当他凌厉的目光,撞上马皇后那双因久病而深陷,却依旧坚定的眸子时,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竟硬生生被堵在了喉间。
眼前的女子,是他贫贱时的发妻,是与他携手走过尸山血海,共历无数磨难的马秀英,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能让他放下戒备,**软肋的“妹子”。
她的脸色是那样憔悴,气息是那样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油尽灯枯。
可那眼神中的决意,却像磐石般不可动摇!
朱元璋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与挣扎。
他这反应,与其说是帝王的否决,不如说是一种无奈而焦躁的默许。
马皇后将朱元璋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涩,却更多是了然。
她了解她的重八,比了解自己更甚。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尽管那威严因虚弱而打了折扣。
“跪了一片……做什么?我……我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
“妹子!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咱不准你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朱元璋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转回头,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了,几乎是扑到榻前,伸手就要去捂马皇后的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旁边一直跪着的太子朱标,闻言也是心中一紧,噌地一下试图站起身来,想要凑到母亲榻前安慰。
可他素来体态肥胖虚浮,腿脚又有宿疾,加之久跪气血不畅,这猛然一起身,竟双腿一软,失去了重心。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标儿!”
朱元璋惊呼出声,目眦欲裂。
戴思恭也吓得魂飞魄散。
可他距离稍远,反应不及。
顾逸之本一直束手垂立一旁,恪守本分,不欲在皇家内部事务中多置一词,多行一步。
然而,医者仁心已成本能,眼见朱标即将摔倒,且朱标那惊慌求助的目光正巧扫过自己,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只见他身形微动,如流水行云般悄无声息地向前踏出一步,恰好位于朱标倾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