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却瓮声瓮气地说:“有啥怕的!总比饿死强!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拼了!”
“这事儿,不是不能干。但得摸清路子,不能蛮干。鞑子运粮走哪条道?多少人押送?啥时候过?这些都得先探明白。”
这话在理。
陈九看向张黑子:“旗官,你看……”
张黑子对那个辽东老兵点点头:“老崔说得对。探路的事儿,得靠你们这些老夜不收。”
又看向王小旗,“你小子机灵,腿脚快,跟老崔他们一起去,扮成逃难的流民,往北边摸,专门盯鞑子的运粮队。记住,只看,别动手,把消息带回来要紧。”
王小旗虽然怕,但被点了名,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张黑子又对陈九和大牛说:“你俩,带剩下的人,在附近找找能藏身、能埋伏的地方。鹰嘴涧、黑风沟那些老地方,都再去摸摸底。记下哪里好躲,哪里好跑。”
任务分派下去,几个人心里都有了着落,不像刚才那么慌了。一种隐秘的、带着危险的兴奋感,在几个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这比待在营地里等死强!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表面上看还是死水一潭。但暗地里,却有了点动静。王小旗和老崔他们,天不亮就溜出了营地,往北边去了。
张黑子伤没好利索,就留在营地里坐镇。
让还能动的人,把那些锈刀破枪都找出来,能磨的磨,能修的修。还偷偷攒下了一点分下来的杂粮饼子,准备当干粮。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陈九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王小旗他们带回好消息,又怕他们回不来。
营地里缺粮的惨状一天比一天厉害,又有两个伤重的弟兄没熬过去,悄无声息地断了气。埋人的坑都快不够用了。
第三天后半夜,就在陈九快要绝望的时候,窝棚外面传来几声轻轻的鸟叫。
是约定的暗号!
陈九一个激灵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出去。月光底下,王小旗和老崔几个人,一身尘土,满脸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九哥!摸到了!”王小旗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离这儿三十多里的饮马河那边,有条小路,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小队鞑子押着几辆大车往西走!看车辙印子,沉得很,肯定是粮食!”
老崔补充道:“人不多,也就十来个骑马的鞑子兵押车。看样子挺松懈,路上还喝酒唱歌呢。明天下午,估计就能经过黑风沟口那片林子!”
陈九的心咚咚直跳。他赶紧把两人带回窝棚,叫醒了张黑子。
张黑子听完,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好!机会来了!”他压低声音,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老狼,“黑风沟口……那地方林子密,路窄,好下手!”
“都听好了!”张黑子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咱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就看明天这一锤子买卖了!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张黑子不怪他。”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都到这一步了,谁还能退?
“好!都是带把的爷们儿!”张黑子点点头,“咱们这么干……”
压低声音,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谁负责砍断拉车的牲口缰绳,谁负责用弓箭射人,谁负责抢车,谁负责断后……甚至连得手后往哪个方向撤,遇到追兵怎么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计划说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张黑子看着陈九,把一把从鞑子尸体上缴获的、还算锋利的弯刀递给他:“九娃子,你带一队人,堵在沟口。听到哨响,就冲出去砍人抢车!记住,手要狠,心要稳!咱们就这一次机会!”
陈九接过弯刀,刀柄冰凉,重重点头:“旗官,你放心!”
众人各自准备。
张黑子把攒下的饼子分给大家,虽然每人只得了一小块,但总算吃了顿“饱饭”。然后检查武器,虽然还是破破烂烂,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太阳升高的时候,这二十来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的明军溃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死气沉沉的营地,像一群幽灵般,融入了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陈九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宣府镇边墙,那道他爹守了一辈子、他也差点把命丢在上面的城墙,此刻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模糊。
风刮在脸上,还是那么冷,但陈九心里,却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