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活路
天蒙蒙亮了,雨也停了,可营地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儿,比下雨那会儿还重。
陈九一宿没睡踏实,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张黑子昨晚那些话,像烧红了的烙铁,一字一句都烫在他心坎上。
“这命,卖给谁不是卖?”
这话在耳朵边嗡嗡响。
他爬起来,猫着腰走出窝棚。
营地静得吓人,只有伤兵棚里偶尔传出一两声要断气似的呻吟。几个还能动弹的弟兄,正有气无力地挖坑,想把昨天没埋完的尸体收拾了。
看见陈九,他们抬了下眼皮,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了。
陈九走到张黑子躺着的草铺跟前。
张黑子烧退了些,但人还虚着,脸色蜡黄,靠在墙根喘气。
陈九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三十文铜钱,摊在手心上。铜钱冰凉,沾着他手心的汗。
“旗官,”他嗓子哑得厉害,“这钱,够干啥?”
张黑子瞥了一眼那几枚破铜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够干啥?”他声音跟破锣似的,“够买半升掺了沙子的糙米,还是够抓一副治不了病的草药?九娃子,你还不明白?朝廷用这几个子儿,就把咱们打发了!咱们的命,就值这个价!”
陈九的手攥紧了,铜钱硌得手心生疼。
“那……咱就这么等着?”陈九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等着下次鞑子再来,把咱们都砍了?或者,饿死在这儿?”
张黑子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光闪了一下。
“等死?”哼了一声,“老子守了二十年边墙,没死在鞑子刀下,难不成要饿死在这窝棚里?”
他挣扎着想坐直点,陈九赶紧扶了他一把。
“九娃子,”张黑子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陈九脸上,带着一股病气的味道,“咱们得自个儿寻条活路。”
“活路?在哪儿?”陈九心里一紧。当逃兵?那是死罪。可留在这儿,跟等死有啥区别?
“哪儿有粮食,哪儿就是活路。”张黑子眼神往北边瞟了瞟,“鞑子抢了咱们那么多粮食、牲口,总不能全带回老巢去。他们的运粮队,总不能天天大队人马守着。”
陈九的心猛地一跳。他明白了张黑子的意思。抢鞑子的粮!这念头太大胆,太吓人,让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那可是鞑子!萨尔浒十一万大军都打不过的鞑子!
“怕了?”张黑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鞑子也是人,挨了刀一样会死。他们仗着马快刀利,可论起对这地界的熟悉,他们差得远!咱们是啥?咱们是地老鼠!钻山沟、爬墙头,那是咱的老本行!”
陈九没吭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啊,鞑子厉害,可他们人生地不熟。宣府镇周边这些山沟沟、野林子,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以前当夜不收(侦察兵)的时候,没少干钻营的活儿。
“可是旗官,”陈九还有顾虑,“就咱们现在这几十号人,老弱病残,拿啥去抢?烧火棍吗?”
“人不用多,要精。”张黑子喘了口气,“挑还能动弹的,手脚利索的,胆子大的。家伙事儿……鞑子身上有,死了的鞑子,不就是现成的?”
这话带着一股狠劲,让陈九打了个寒颤。但一想到能弄到粮食,那股狠劲又变成了决绝。
“干了!”陈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黑子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气,他指了指窝棚外边:“去,把王小旗、大牛,还有那几个辽东来的老油子叫来。悄悄的,别声张。”
陈九点点头,猫着腰出去了。没过多久,王小旗、大牛,还有另外五六个平时还算硬朗、脑子也灵光的弟兄,都悄没声地聚到了张黑子的草铺前。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
张黑子把想法简单一说,几个人都愣住了。王小旗第一个缩了脖子:“黑子哥,九哥,这……这不是虎口拔牙吗?太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