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彻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安师的意思是……”
“你既然觉得这计可行,何不自己去做?”安期生慢条斯理道,“嬴子荆不愿主动设局,那便由你暗中推波助澜。胡亥若是真有野心,稍加撺掇便会露出马脚。”
“到那时,嬴子荆便不得不出手。如此一来,你既帮了他除掉后患,他又无需背负骨肉相残的恶名。”
蒯彻沉吟片刻:“安师说的是。只是此事若是败露……”
“败露又如何?”安期生反问,“你是他麾下谋士,为他谋划除掉政敌,这本就是你的职责。他就算心中不满,也不会真的怪罪于你。况且,你我师徒二人联手,这点小事还能败露?”
蒯彻试探道:“安师打算亲自出手?”
安期生点了点头:“胡亥背后若真有人,那人必定也是有些手段的。光靠你一人,恐怕难以成事。为师正好在咸阳无事,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天下本就该乱一乱了。”
蒯彻闻言,心中一动:“安师此话何意?”
安期生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咸阳城,悠然道:“天下一统,诸侯尽灭,从此再无合纵连横之机。我纵横家说客,往日可以朝为齐相、暮为赵使,今朝劝燕攻齐、明日劝齐伐赵,纵横捭阖,何等快意?”
“如今天下归秦,六国皆亡,纵横家还有何用武之地?那些个儒生,只会读圣人书,说仁义道德。法家之徒,只会抱着律令条文,一板一眼。如此天下,有何趣味?”
他转过身来,看着蒯彻,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不如趁此机会,将这天下再搅乱些。秦廷内斗,皇子争位,关东必生波澜。到那时,纵横家才有用武之地。”
蒯彻听得心中一凛。
“安师,您当年不是说,纵横家之道,在于顺势而为吗?”蒯彻斟酌着措辞,“如今扶苏公子摄政,纵然朝中有些波澜,也未必能真的乱起来。若是强行搅局,恐怕……”
“顺势而为?”安期生笑了,“不错,为师当年确实教过你这话。但你要明白,势有大势,也有小势。天下一统是大势,但秦廷内部矛盾重重,这也是势。为师所为,不过是顺着这小势,推波助澜罢了。”
蒯彻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恕弟子直言,安师此见,弟子不敢苟同。”
安期生挑眉:“哦?说说看。”
“纵横家之道,确实是顺势而为。”蒯彻正色道,“七雄并立之时,各国之间本就有利益冲突,有领土争端,有世仇宿怨。我纵横家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矛盾挑明,将这些冲突激化。那时局本就乱,我们不过是添了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
“但如今不同。秦一统天下,却还不到非乱不可的地步。若是强行挑起祸端,那便不是顺势,而是逆势。逆势而为,非但无功,反而可能害人害己。”
安期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比为师想得通透。不过,你既然觉得不该乱,为何又要献郑伯克段之计?”
“那是为了嬴子荆,为了帮他稳固权位。”蒯彻道,“胡亥若真有野心,与其放任他日后作乱,不如趁早除掉。这是除患,不是作乱。”
“除患与作乱,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安期生意味深长道,“罢了,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为师也不强求。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纵横家能活得长久,靠的不是顺势或逆势,而是能随时看清形势,并根据形势调整策略。”
“今日你觉得天下不该乱,明日若是天下真的要乱了,你可莫要再犹豫。”
蒯彻躬身道:“弟子受教。”
安期生摆摆手:“关于胡亥之事,为师还是会暗中帮你。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的判断。若觉得当止,便止。若觉得该进,便进。为师只给你铺路,不替你做决定。”
蒯彻心中一松,又问道:“安师,您这次来咸阳,可是齐地诸田的意思?”
”算是吧。“安期生也不隐瞒,”田氏在齐地经营多年,海商势力尽在掌握。当年管仲相齐,不取于民而取于商,齐国因此富庶,民众负担轻。田氏继承此法,数百年来以盐铁海贸为根基,财力之雄,冠绝天下。如今秦国一统天下,诸田表面归顺,暗中却在观望。他们派为师来,一是探听虚实,二是看看能否从中取利。"
“取利?”
“你之前不是说过嬴子荆要化鲲为鹏,以海商为翼吗?”安期生笑道,“这话传到齐地,诸田大喜。他们正愁没有机会参与秦廷大事,如今有了这个由头,自然要好好谋划一番。田氏手中握着东海商路,又熟谙海贸之道,若能与秦廷搭上线,日后获利何止百倍?“
蒯彻恍然:“所以安师此行,是为了齐地海商势力?”
“不错。”安期生点头,“不过你放心,你既然决定要助嬴子荆,为师便全力帮你。至于齐地海商之事,日后若有机会,你帮忙引荐一二便是。”
蒯彻郑重道:“弟子明白。”
安期生又坐回案前:“至于胡亥之事,为师先去探探他背后是何人。你且安心在嬴子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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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咸阳中车府令赵高府上,书房。
赵高抚摸着案上的竹简,淡淡道:"成,你可曾听过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