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的时候,麦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机。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软件。
这一次他搜索了喀什这个词。
无数视频跳了出来。
他随便点开一个。
画面中有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巷,两旁都是用黄土砌成的房屋,中间是用石头铺成的小路,已经被磨得光亮。一个卖馕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摞金黄色的馕饼,和路过的几个行人聊天。
镜头拉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没见过的蓝色。干净透明的、像被洗过好多次的蓝布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于是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评论用维吾尔语写成的:
“哎,我的喀什,我永远的家。”
麦合木提盯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在训练中被打断肋骨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教官们说,战士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是对敌人的投降。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在距离“家乡”只有几百公里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终于崩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五岁那年离开家乡时的夜晚。
想起了他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永远无法再见到亲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吗?
不。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被谎言驱动的杀人机器。
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生命的可怜虫。
艾尔肯说得对。
他不是战士。
他是受害者。
(8)
第二天傍晚,老头来接他了。
“走吧。”老头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麦合木提站起来,跟着老头走出窑洞。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是他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天空。
很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头带着他穿过一片荒地,走向远处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上车。”老头说,“躲到后面的稻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