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木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逆光中他的肩头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你晓得我为啥选斯坦福?”他忽然问。
“奖学金全覆盖,条件最好,”艾尔肯说。
“那只是原因之一,”阿里木转过身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斯坦福给我的录取通知书上有一句话,说他们‘致力于建设一个多元包容的学术社区’,多元,包容,”他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我当时真的信了。”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又坐回椅子上,“后来我发现,多元包容是有条件的,得是他们能接受的那种多元,不能威胁到他们的那种包容。”
他说话较慢,好像每个字都要仔细考虑一番。
“我入学的那个第一学期,有人在我宿舍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他说,“上面写着‘滚回你的沙漠去’。”
艾尔肯皱起眉头。
“我当时没怎么在意,觉得就是哪个喝醉酒的混蛋干的,后来我才发现,这种事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遇到过,还有一个也是从中国来的女孩子,学化学的,她的实验器材被人故意弄碎了三次,还有一个巴基斯坦的博士生,他的车胎一个月被扎了两次。”
“你报警了没?”
“报了,没用,”阿里木摇摇头说,“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学校也做调查,查来查去查不到是谁干的,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就这些?”
阿里木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不止,”他说,“第二年,我导师换了研究方向,是跟国防有关的,然后学校就找我谈话,说因为我的‘背景’,不能参加这个项目。”
“什么背景?”
“中国人,”阿里木说,“准确地说,是维吾尔族中国人,他们不说歧视,他们说‘安全考量’,说‘这是惯例’。”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觉得你自己只是个学生,是个研究者,但是在他们的眼里,你首先是个‘潜在的威胁’,你发出去的每一封邮件,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进出校园的每一次,或许都被别人看着。”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卷宗里的那些记录,想起了古丽娜传过来的那些数据。阿里木在美国的第三年,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一笔钱,五万美元。来源不明。
“那笔钱,”艾尔肯开口,“你是怎么解释的?”
阿里木停下脚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的鸽子又飞过来了,咕咕叫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什么钱?”
“第三年,有一笔五万美金,打进了你的账户。”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不记得吧?”
阿里木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艾尔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瞳孔收缩,嘴角轻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这是他接受过无数次训练才能识别出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那是一笔科研资助。”阿里木说,“有个基金会,专门资助亚裔学生的科研项目。”
“什么基金会?”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叫什么……亚太文化交流基金?”
艾尔肯没有追问。他知道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阿里木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套经得起初步核查的说辞。
但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时间不早了。”艾尔肯站起来,“改天再聊。”
阿里木送他到门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带小娜扎来玩,长高不少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跨进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当电梯门慢慢合拢的时候,他看见阿里木站在走廊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他认不出来。
电梯往下走。
艾尔肯闭上眼,靠在金属墙壁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